第124章 依偎(1)

沈西泠從未想過,再見到齊嬰時他會滿身傷痕。

上回他們見面是半月多之前,兩人濃情得緊,只是後來他忙於春闈之事、一直沒能迴風荷苑,兩人便一直沒能見面。

她想他想得快壓不住了,連夢裡都滿滿的是他,那天午睡醒後忽而聽水佩她們說公子回來了,本是喜悅極了,結果卻見幾個丫頭神色張皇,細細一問,她們才說聽聞公子受了很重的傷,是被齊大公子親自送回來的,這會兒人剛到懷瑾院。

沈西泠當時一聽就急了,立刻什麼也顧不上,匆匆就往懷瑾院跑去。

她到的時候齊大公子已經走了,房中一片嘈雜,婢子們進進出出,似乎還來了個大夫,青竹他們都在招呼大夫給齊嬰治傷,沒人顧得上她,而沈西泠則總算隔著滿滿當當的人瞧見了齊嬰。

……他受傷了。

他側身坐在床榻上,似乎傷了後背,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殷著血,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蒼白。

她在他身邊三年,所見過的他一直都是不遲不疾、措置裕如的,從未見過他露出狼狽之態,可眼下他卻受了傷……

沈西泠一下子如墜冰窟,連手腳都發麻了。

人聲嘈雜中,齊嬰卻看見了她,見她站在角落裡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似乎一愣,隨即朝她笑了笑,隔著人群朝她招了招手,無聲地說:「來。」

他在讓她過去。

沈西泠一下就眼熱了,立刻撥開人群朝他走過去,若非這裡太擁擠,她一定會奔過去。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明明並未觸碰到他,卻彷彿還是怕弄疼了他,她噙著眼淚上下看他,憋了好久才問:「你……你疼不疼?」

其實一般這種時候,人第一句會問的話應當是「你怎麼了」,或是「這是怎麼回事」,而並非「你疼不疼」。可她那時的確只關心他疼不疼,以至於忘記去問事情的前因後果。

而這當然是個很無用的問題——他傷成這樣,怎麼會不疼呢?

齊嬰卻神色寡淡,與往日一般無二,他甚至還能騰出心思去哄她,伸手輕輕順了順她的頭髮,說:「沒什麼事,只是看著嚴重而已。」

沈西泠的眼眶溼得更厲害了。

她當然知道他在哄她,因為他此刻撫摸她的手都比往日更涼,而且微微地發抖,他身後的那個大夫也臉色凝重,還說:「請公子一會兒忍著些,這……恐怕會有些痛。」

齊嬰背對著那大夫,頭都沒回一下,只應了一聲,眼睛仍看著沈西泠。

他神情溫柔,對她說:「你先回去吧,免得嚇著。」

他都這麼疼了,還怕她嚇著。

沈西泠一時也說不清當時心裡的感覺,只勉力把眼淚逼回去,又緊緊拉住齊嬰的手,搖頭說:「我不回去,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她說得很堅定,齊嬰看了她一會兒,也頗無奈,後來終歸還是沒執意讓她走,默許了。

他背後的傷很重,左相昨夜是氣極了,一連抽了他三十多鞭,那家法鞭比普通的鞭子留下的傷痕重上許多,已經讓他的後背血肉模糊。因在祠堂中跪了整整一夜,這傷口便沒能處理得及時,此時他的衣服已經跟傷口粘連到了一起,在敷藥包紮之前還要先把傷口扯開。

那是疼極了的。

大夫動手的時候,滿屋子的下人都偏過頭去不敢看了,就連青竹都忍不住閉上了眼,沈西泠卻想看——她想知道他的傷到底如何。可齊嬰卻不讓她看,只讓她坐在自己身前,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只是他手上的青筋卻迸了出來,額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

沈西泠又是擔憂又是心疼,下意識就將自己的嘴唇咬得發白。他瞧見了,便伸手碰了碰她的唇,像是怕她傷著自己,還哄她說:「沒事的,別擔心……」

沈西泠緊緊拉著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睛已然紅得像只兔子。

等那大夫終於給齊嬰處理好了傷口、敷好了藥,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齊嬰出了一身汗,臉色卻轉好了一些,不再那樣蒼白了,只是看起來很疲憊。

沈西泠私心裡其實是想跟齊嬰待在一起的,只是她看他傷成這樣,想他應當想歇下了,便轉而跟在大夫身邊,細細地聽他講著之後如何敷藥以及如何打理傷口等細節,等大夫大致說完了,她便打算送大夫出去。

齊嬰卻叫住了她:「文文。」

沈西泠扭過頭,見他已經新換了一身衣裳,正坐在床榻上朝她看過來,他也沒多說什麼,可是他的樣子卻在告訴她,他想讓她陪著他。

沈西泠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當即便朝他奔過去了,一旁的青竹也懂得看眼色,默默領著下人們都退出了房門,而他關上門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公子把那個小丫頭輕輕地摟進了懷裡。

沈西泠一言不發地任齊嬰抱著,手卻不知道該放到哪裡。

她以前最喜歡環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抱著他,可現在他整個後背都是傷,她一動都不敢動,生怕哪一下就碰到了他的傷口,再讓他疼痛。

齊嬰感覺到她的拘謹,便鬆開了她,問:「怎麼了?」

他的小姑娘眉頭皺得緊緊的,正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想了想才說:「……我怕弄疼了你。」

齊嬰挑了挑眉,又莞爾。

他捏了捏她的小臉兒,說:「已經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