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春闈(3)

相爺這話一落地,齊雲和堯氏都是大驚失色!

齊二公子自幼天資出眾聞名江左,入仕後更是一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歷來都是家族的驕傲,何曾受過什麼家法?即便是齊寧和齊樂他們,最多也就是在不上進時被他們父親用戒尺打打手板罷了,哪又捱過什麼家法鞭!

堯氏今晚一直忍著沒有護著兒子,也是覺得他的確在春闈之事上做得過了些,可如今一聽說相爺要請家法鞭出來,她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刻便上前阻攔。

哪料一向頗順著妻子的相爺這回卻不為所動,見長子立在原地躊躇,竟索性親自出了正堂、前往祠堂去請鞭。

堯氏一見相爺氣勢洶洶地往門外走,便知今日這事不能善了,她索性急急地對齊嬰說:「你先回去!迴風荷苑去避一避,等我再勸勸你父親,等他氣消了你再……」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兒子攔住,齊嬰跪在原地半步也不挪,只溫聲對堯氏說:「母親不必擔憂,無妨。」

這下兒不單堯氏上火了,連齊雲也跟著著急起來。他正要順著母親的話催二弟趕緊出府避避,卻見二弟背過母親暗暗給他遞了一個晦暗不明的眼神,似乎隱隱藏著深意,一時把齊雲看得一愣。

深意?

敬臣他……究竟還藏了什麼籌謀?

齊雲當時想不通,可他深信自己的二弟絕非糊塗之人,做事自有他自己的章程,當下便也歇了再勸他的心思,只轉而開始配合著安慰起母親。剛安慰沒兩句,便見父親持著家法鞭又步履沉重地回來了。

那家法鞭並不很長,卻極粗極韌,只消略略看一眼便能想見這一鞭下去必會讓人皮開肉綻!

堯氏一見此狀幾乎要昏倒,又聽丈夫執鞭看著敬臣道:「我最後再問你一次,這榜,你改還是不改?」

堯氏掉下淚來,雖被長子攙扶著,仍感到天旋地轉,她看著次子哭叫了一聲:「敬臣!你就聽你父親一句!」

可卻無用。

齊嬰仍跪在原地,眉目低垂卻半寸不讓,只說了四個字:「家國有法。」

堂上又是一靜,齊璋追了一個「好」字,隨即展開家法鞭,寒聲說:「正是家國有法。」

兩人話說的一致,可意義卻不同:齊嬰重國法,而他父親則更重家法。

齊璋面無表情,側首對長子說:「帶你母親去休息。」

齊雲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父親意思:母親柔弱,又一貫是疼愛孩子的,別說是她親生的敬臣,往日就算敬安和敬康他們捱打捱罵她也會不忍,今日敬臣挨鞭子她又怎能看得下去?

齊雲會意,雖是不落忍,卻也依言要扶母親出去。

堯氏淚落不止,堅持不出去,要攔著相爺動家法,齊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又見二弟向自己遞來眼色,也是要他扶母親出去。

母親若在,父親興許還會罷手;母親若走,今日這頓家法他便定然逃不掉了!

敬臣他……

齊雲心下搖擺,終還是相信了弟弟,心下一橫,半勸半迫地將母親帶出了堂屋。

剛一踏出房門,便聽得門內傳來鞭刑之聲,那粗重的鞭子一聲一聲落在皮肉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身旁的母親哀聲更重,齊雲亦心中驚痛,他實在不忍再聽,連忙帶著母親匆匆而去。

至夜,齊府萬籟俱寂,獨祠堂之內燈火通明。

齊家乃百年世家,自大梁南渡之前便已有四世三公的佳話,至今更是家族繁盛風光無兩。家族宗祠之內,但見不計其數的牌位高高低低地陳列著,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姓氏的榮光。

而齊二公子正獨自跪在那裡。

他跪得端端正正,就畫素日在官署中處理公文一樣端正,也像當日在明遠樓上向天下舉子贈言一樣端正,只是他的背後已經佈滿了血痕,透過朝服殷了出來,傷口密佈,層層疊疊。

他的臉色也是蒼白的,額上有一層細汗,倘若細細看去,會發現他那雙漂亮的鳳目也有些失去了神采,大約是痛極了,因此有些脫力失神。

但他仍端正地跪著,沒有哪怕一點搖擺和懈怠。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祠堂之外傳來腳步聲,齊嬰並未回頭,已知來者是他的長兄。

果然如此。

齊雲進了祠堂,亦向先祖行跪禮,隨即起身站在齊嬰身邊,又聽得弟弟問:「母親可還好?」

齊雲低頭,見他已是滿身的傷,可此時心中掛慮的卻是母親,便又感到一陣酸楚。

他嘆了口氣,答:「哭了半宿,一直求父親讓你起來別再跪了,後來脫力暈了過去。父親叫了大夫來看,方才才醒,現下已經沒有大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