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春闈(3)

聽聞母親暈倒,齊嬰的臉色有些變化,他眉目低垂著,卻並未再作聲,沉默良久方道:「……有勞兄長。」

齊雲瞧著齊嬰眼下這副模樣,心中也是難受得緊。

他這弟弟自小就才學驚人,無論做什麼都好整以暇從從容容,而自己明明年長他八歲有餘,卻在許多事情上都遠不及他。他從未見過敬臣的狼狽之態,未料今夜他卻受了家法,眼下還被父親罰跪在祠堂之中。

齊雲負手站著,眉頭緊鎖,一聲長嘆,問:「敬臣,你並非魯莽之人,可今次春闈……到底何以做得如此過火?」

齊嬰的語氣平靜無瀾,答:「我已說過,不過是秉公判卷。」

齊雲一聽眉頭皺得更緊,說:「我知道你與旁人不同,雖則嘴上不說,實則卻是個心有大義的人。我也知道你早就看出了朝廷的弊病,有心要提攜庶族革除積弊——可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匡正此事也不必如此著急,否則不但難見成效還會引火燒身!徐徐圖之的道理你會不明白麼?」

「你可知道現在外人都是如何說的?」齊雲也是又急又痛,「他們不單說齊家有意倒向端王一黨,還稱你是沽名釣譽之輩,說你此舉的目的在於成全自己的清名!」

「他們是氣急敗壞了,都在往你身上抹黑!」

齊云為人正直,作為長兄又一向袒護家中的弟弟們,對於齊嬰他是尤其在意的,有時甚至比他本人更愛惜他的羽毛,他實在不願聽外人如此詆譭他,更深知他的弟弟絕非如此淺薄之人。

可他這樣激動,齊嬰卻依然平淡如水。

他淡淡地說:「生前身後之名本就不足掛齒,我亦並不看重,可隨人譭譽;至於家族立場,想必今日父親行家法一事明日一經傳出,齊家倒向端王一黨的流言便不攻自破,屆時只要再有舉措令四殿下寬心,便也能說得過去了。」

這話卻把齊雲說得一愣。

他凝神一想,卻忽而想明白了:難怪敬臣今日在言語間一直不肯退讓,原來竟是故意激怒父親!他甚至有意讓母親避開,竟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受這頓家法!

他是故意的!故意讓父親怒不可遏、故意讓父親責罰他,為的就是把齊家從這場春闈的結果中摘出去,要把一切罪責都攬在他自己身上!

一想通這個關節齊雲便大驚失色,心中又隱然有不安之感,他緊緊地看著齊嬰,急聲問:「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再有舉措令四殿下寬心?什麼舉措?你還要做什麼?」

一連四問,句句緊迫,可齊嬰卻彷彿已經不願再多說。

他只是抬頭看向長兄,字字句句如有千鈞之重,說:「兄長放心,我必不牽累家族。」

說這話時他神情寡淡,可言語中的力道卻很沉,齊雲心中更感不祥,看著齊嬰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我擔心的是你!你不要毀了你自己!」

齊嬰沉默以對,臉色蒼白可神情卻十分篤定,彷彿已經拿定了主意,即便玉山崩於前也不會改變。

齊雲實在不知該再說什麼才好,正是驚疑不定,又聽祠堂之外傳來吵鬧之聲,他回身一看,卻見是四弟齊樂正大吵著朝祠堂跑來。

對了,還有齊樂。

今年齊四公子也參加了春闈,卻連三甲也未能上榜。齊樂本是個沒什麼野望的人,更對功名之事不甚有興趣,只是他一直想娶趙家妹妹為妻,而他們姑母趙齊氏早有言在先,若他考不□□名便休想娶到瑤兒。

齊四為了這次春闈付出良多,每日起早貪黑的讀書寫文章,比其餘計程車族子弟都要用功許多,就算與寒門的舉子們相較也不差什麼。本想著這次恰巧二哥便是主考,怎麼著也能借一借力,就算上不了一甲二甲,總歸三甲還是能上的,哪成想一朝名落孫山,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一見這等結果,一時衝動便先跑去了趙家,結果好說歹說姑母也不鬆口,只說他與瑤兒的婚事就此作罷,隨即就讓他吃了閉門羹。他痛苦極了,連夜外出買醉,拖到眼下這個時候才回家,一聽說二哥今日也在家,自然難免心生怨憤,乘著醉意怒氣更加上頭,當即便朝祠堂奔來要同二哥討一個說法。

為什麼!二哥明知道自己心悅瑤兒、就指望這次春闈高中後娶她,為什麼就不能高抬貴手幫幫他!明明對二哥而言這不過就是舉手之勞,而且他也不是真的那麼不成器,他的文章不錯,王先生也說過他是有希望憑自己考中的!為什麼二哥偏偏不幫他、還要將他黜落!

齊樂又悲又怒向祠堂這方衝來,齊嬰聽見動靜,什麼也沒說,只揹著身淡淡揮了揮手,隨即站在暗處的白松便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兩下便將憤怒的齊四公子制住,轉頭就將他拎出了祠堂所在的這方院子。齊樂一路又哭又叫,隔了老遠依然還能聽到。

齊雲眼睜睜瞧著這一切,無奈更甚,轉頭看向齊嬰,道:「你這樣對他,就不怕他日後恨你?」

「敬康是有資質的,只是原本貪玩,這才一直顯得不成器,」齊雲嘆息,「其實他這次是可以考中的對不對?是你故意將他黜落了?你要貶抑士族,為了服眾,便更不能讓自家人上榜……你犧牲了敬康,是麼?」

齊嬰微微皺眉,但仍沉默不語。

兄長說的對,但也不全對。

他當然並不否認自己在春闈這件事上虧欠了四弟:倘若齊樂只是一個普通計程車族子弟,他興許會讓他名列三甲,但就是因為他們之間血脈相連,如此關節就更要避嫌。齊樂的確不錯,但還遠遠不夠好,至少沒有好到讓人無可非議,所以最終他還是讓他受了委屈。

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理由。

趙家根性不佳,並非敬康那樣的性情所能駕馭,即便眼下締結了姻親,往後也難免多生波折。他本性純淨,彼時若難以耐受壓力,便會一生鬱郁不得解脫。

他其實早已為四弟考慮良多,只是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因此當時齊嬰照舊一言不發,垂首沉默。

齊雲的嘆息更加重了。

祠堂之內燈火通明,兄弟二人一站一跪,無數祖宗牌位高高陳列,彷彿在俯瞰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