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春闈(2)

往年春闈判卷,為徇私舞弊提攜士族,從未有過將舉子考卷公之於眾的先例,今年齊嬰主考卻興此風,自然引得眾人矚目。今日一甲三人並傳臚的答卷已在貢院門前貼了一天了,看過的人不知凡幾,至今還沒人敢說不服,士族中人雖不滿自己被黜落的結果,卻也無人敢說自己的文章比牆上那四篇更好。

齊璋聞言卻怒極,手指向次子,厲聲道:「秉公判卷?你入仕多少年了?如今竟說出這樣三歲小兒般幼稚的話!——你給我跪下!」

相爺自打過了知天命之年便再未動過什麼怒氣了,尤其對著家中的子孫更是脾氣好了許多,即便齊寧和齊樂那樣扶不上牆他也再不行打罵,未料今日卻是破了功,竟對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次子發起火來。

齊嬰竟也毫不反駁,聞言一掀衣襬便從從容容地跪了下去,一點猶豫也沒有。

而他的從容之色反而更觸怒了齊璋,他怒極反笑,走近次子兩步,急聲道:「你是瘋了不成?還是痴了傻了?你如此貶抑士族抬舉寒門,會讓朝廷百官如何想?陛下和那兩位殿下又會如何想?他們都會覺得咱們家要倒向端王一黨!」

齊璋真是氣急了,耐不住來回原地踱步,邊走邊說:「還有世家之間的關係,你考慮過麼?今日放榜之後有多少人找上門來了?人人都在要你給個說法!你以為咱們家是什麼?齊家是第一世家、是樹大根深,可是你這麼做無異於與整個士族為敵!寡不敵眾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會不明白?」

齊璋氣得臉色都有些青白了,急怒攻心腳下也有些打晃,齊雲在一旁瞧見了連忙上去扶住,口中又勸道:「父親且先消消火,敬臣不是無謀之人,興許他有自己的打算……」

堯氏也連忙給丈夫遞茶,相爺卻不接,只仍臉色鐵青地看著長身跪在堂下的次子,點了點頭,說:「好,他非無謀之人,那便給他個機會說說,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謀劃不惜荒唐至此!」

這話雖存了諷刺的意味,但總也算是給了齊嬰一個分辯的機會,齊雲聽言當即心下一喜,立馬又給弟弟遞眼色,指望他趕緊說點什麼先安撫住父親。

哪料齊嬰鳳目不動不退反進,不僅不試圖安撫父親,反竟陳詞道:「建康雖仍保太平之象,但此地之外已動亂四起,大梁若再不圖一變,當年南渡之禍便將再臨——長江已過,他日又將退向何方?士族弄權有百害而無一利,若不當機立斷破舊立新,則國殤之日近矣。」

齊嬰話至此處,正堂之中有片刻的死寂,隨後他的父親一聲輕笑,已是怒到不能再怒的先兆。

他左右看看夫人和長子,又指向齊嬰,問身旁兩人道:「他方才說的什麼,你們可都聽見了?」

堯氏不明朝事自然聽不出深淺,齊雲則面色為難,已不知該如何再勸,只囁嚅了一聲:「父親……」

齊璋則不再看向旁人,他甩開了堯氏和長子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到次子眼前,聲音低下,反而更顯得駭人。

他一字一句地反問:「好漂亮的言辭,這麼說,你行事荒唐至此,是為了家國大義?」

齊璋笑了一聲,笑聲既有輕蔑又飽含滄桑。

「敬臣,你為官多年,我以為你早已通透了,怎麼竟還如此不知所謂?」齊璋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次子,「你以為這個朝廷當中只有你一個忠直之輩?還是隻有你有家國大義、只有你能看清形勢?」

「你是臣子,不是君主!」齊璋負手而立,神情和語氣都是前所未見的嚴厲,「家國存亡是天家要考慮的,臣子的天下根本不在那裡!我們要想的是家族安泰、是祖宗榮耀,是千秋萬代子嗣綿延,是盛名之下保全性命!」

「這是庸俗麼敬臣?」齊璋咄咄逼人,「這是規則!無數的朝代、無數的家族,無數的人一遍一遍摸索出來的規則——你憑什麼去打破?即便你驚才絕豔、即便你智珠在握,也不過是滾滾歷史中的一粒沙塵,你又拿什麼去打破?」

「齊敬臣,是否是這世人將你捧得太高了,你便忘記了自己是誰!」

話語極沉極利,便如刀鋒直插人心,而齊嬰垂目長跪一言不發,仍是面色平靜。

齊璋彷彿已經說累了,他沉默良久,用手揉了揉額頭,語氣倦極一般地說:「無論用什麼方法,儘快改掉春闈的結果,三日內重新發出去,至於陛下那邊,我自會替你分說。」

話說到這裡,相爺的火似乎已經發完了,齊雲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至此才鬆了一口氣。

雖則他並不認同父親擅改春闈結果的做法,但眼下顯然還當先應承下來,以免將矛盾挑得更大。

哪料今夜他二弟實在反常至極,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卻彷彿看不明白似的,竟在這個當口又說:「春闈取士乃國之大計,非一人一姓所能獨斷。此榜既放,我意已決,便無更改之理,還望父親諒解。」

一句話清清淡淡的,卻與撮鹽入火無異!

齊雲在旁聽得心驚膽戰,果然又見父親怒火更盛,厲聲問:「我再問你一次,這榜你改是不改?」

齊嬰沉默以對。

齊璋的臉色已經難看到無法形容了,他看著齊嬰點頭又搖頭,終是一連說出三個「好」字,隨即眼神一利,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不輕不重地對長子說:「去,代為父去請家法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