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定情(1)

齊嬰大概永遠都無法說清他推開那扇門後看清一切時的感受。

小齊大人是何等有定力的人物?執掌樞密院多年,看慣的是兩國交戰殊死博弈,眨眼之間便決定數以萬計人的生死,即便戰況最不利的時候也能氣定神閒。

可那時他看到門內的光景,卻一下子失去了他多年磨礪出來的冷靜。

如同逆鱗被人觸碰,他平生頭一回,體會到震怒的滋味。

青竹和白松就在齊嬰身邊,兩人今夜是一路跟著他找到東南別院的。

公子本是先回了風荷苑去找沈西泠,結果他們到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找了一個僕役去問,才知道今日宋浩堂登門送來了馮掌櫃自縊的訊息,沈西泠當即便出門去料理了。

他們雖都不知道馮掌櫃是什麼人,可彼時聽了這訊息心中卻都有不好的預感,而一從風荷苑出來,半路卻又碰到六子,雷雨之中他駕著車疾行,渾身都溼透了,一見到公子便大喜過望,又急急地說出沈西泠正獨自在東南別院找織造行會掌事楊東對峙之事。

公子一聽立即沉了臉,一言不發便縱馬轉道東南別院,彼時臉色之寒,已經是眾人見所未見。

這小小掌事的別院窮奢極欲,且一路上嚴防死守,下人連齊嬰都敢阻攔,連說他們掌事今夜不再見人了。

白松心知公子焦急,當下也不再收著斂著,強闖了那東南別院,撂倒了不少意圖阻擋他們的家丁,又一路跟著公子找到了那座憶舊堂。

踹開那緊閉的門扉一看,裡面的光景讓白松和青竹都變了臉色,他們同時感到公子的氣息已經變了,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陰沉和暴戾,令人膽寒。

那楊東聽見動靜也回過了頭來,本是一副□□燻心被人打斷不耐煩要發怒的模樣,結果一看清來人是誰便立即驚恐起來。

江左之地,恐怕無人不曾聽說過齊二公子的盛名,傳聞之中那是位湛然若神的世家之後,而此時回頭一看,卻見他背後是滿天風雷暴雨,竟隱然而有殺伐之氣,陰厲得很。

楊東整個人駭住了,又強忍驚懼連滾帶爬地跌下了坐床,跪在地上看著齊嬰瑟瑟發抖,想要開口卻不知該再說什麼,臉色慘白如紙。

「齊二公子!這、這……」

他話還沒說到一半,便見那位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竟是連一個眼神都不屑給他,只快步朝坐床上的那個小丫頭走去,一把就將人摟進了懷裡。

齊嬰是騎馬來的,因來得急,連蓑衣都未顧得上批,彼時渾身都已經被雨淋得溼透。他本不想過了溼氣給沈西泠,可那時卻也顧不上這些了,只環抱著她,急急地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右手的手腕有一圈明顯的紅痕,衣服也已經被扯得有些凌亂,若他再晚來一步……

他甚至不敢繼續想。

齊嬰強壓心中翻湧的情緒,極快地幫她把衣服理好,把人牢牢護在懷裡,接連低聲喚她:「文文?文文?」

一連喚了兩聲小姑娘都沒有反應,她兩眼放空,好像已經被嚇懵了,連神情也是木然的,就如同三年前他頭回見到她時,她跌坐在城門口雪地裡的那個樣子。

一下子就把他的心揪得痛極。

齊嬰閉了閉眼,再抬目時眼中便盡是冷銳的兇光。

一旁的青竹眼前忽而一花,只見劍光一閃,卻是公子極快地抽出了白松腰間的劍,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劍鋒已經橫在了那楊東的脖子上!

公子動了殺心!

那楊東見狀也是大駭,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只見暴雷聲裡那位傳聞之中矜貴高華的齊二公子正手執刀劍俯視著他,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個死人,他方猛然想起坊間那些有關於他的傳聞。

「其貌也君子,其心也修羅」——竟果真是一個心狠手辣的玉面羅剎!

一旁的青竹看出公子真要殺這楊東,也是大驚失色,一時也顧不得僭越連忙上前阻攔,大聲道:「公子三思!這可使不得!」

公子是生殺予奪的權臣,言語之間便可決定萬人生死,不說今日小小一個楊東,三年前便是蔣勇一個從四品的武官都是說殺就殺毫不遲疑。

但楊東和蔣勇畢竟不同。

當年公子殺蔣勇是情勢所逼,為大局著想不得不殺,可這楊東卻不是官身,一個平民百姓被當朝樞相一劍殺了,坊間該如何傳聞?公子若為私情殺人,還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暗中下絆?何況這楊東是傅家廕庇下的、背後還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一殺背後便會引出若干麻煩,最後萬一引火燒身又該如何是好?

青竹也怒於這楊東的所作所為,可眼下為了公子他必須阻攔!由是這麼一想,青竹便橫下一條心擋在了楊東身前。

齊嬰神情冰冷、一身的煞氣,抬目掃了青竹一眼,鳳目之中的冷沉之色令人驚懼。

他劍鋒不動,冷聲說:「讓開。」

區區兩個字,卻讓人感到上位者的無盡威壓,竟是如此的震懾人心。

楊東已經駭得癱軟在地,青竹也幾乎要頂不住這樣的壓力,恰這時他忽而聽見白松說:「公子,小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