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雷雨(3)

她雖說的是「求見」這樣謙卑的詞,可週身的氣韻卻顯得有些冷銳,那門房雖察覺不出她心中壓著火氣,卻也能感受到她的凌厲。他亦是聽說過方小姐的名聲的,知曉她與自家掌事有生意上的往來,是位貴客,當即也不敢怠慢,猶豫了片刻後便稱要先進門回稟,請沈西泠稍候。

沈西泠並不為難他,只說了一聲「有勞」。

那門房關門進了府,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來,又躬身對沈西泠說:「我家主人請方小姐進去。」

他頓了頓,又看了看沈西泠身後的一干人等,繼續躬身說:「只是我家掌事許久不親自見人了,最怕吵鬧,今日便請小姐只帶一人進去,其餘幾位請在此等候。」

此言著實冒犯。

且不說沈西泠一直是養在齊家的,即便沒有這層關係、單說她生意做到這個份上,便沒有身邊只跟一個下人的道理。平素她出門,身邊至少跟兩個丫頭並一個小廝,若是要應付重要些的場面,還會再帶兩個有位置的掌櫃,如此才算得宜。

楊東今日卻只讓她帶一個人進去,自然要算冒犯。

沈西泠尚沒有反應,六子他們卻先動了怒。

只聽六子怒道:「好奇怪的規矩!我家小姐身份何等貴重?身邊怎能只有一個人伺候?你們掌事安排絕不會如此無理,莫不是你聽錯了吧?」

六子這話說得夾槍帶棍,看似把楊東摘了出去,其實還是在罵他處事不當,那門房卻也強硬,聽言不但不退,反而又說:「我聽得真切、絕不會錯。我家主人亦說了,方小姐倘若不願如此,便改日另約地方見吧。」

沈西泠聽言仍面色平靜,抬手製止了身後眾人的怒氣和不平,說:「水佩隨我一併進去,其餘人便先在此等候吧。」

說完,抬步便跨進了別院的門。

水佩一見這情形,自然要趕緊跟著小姐走,只是思來想去還是在行前附在六子耳邊說了句什麼,這才匆匆進門追隨小姐而去。

風雨如晦,黑夜無垠,水佩撐著傘,伴著沈西泠入了東南別院的府門。

這裡與齊家的府邸大不相同。

齊本家是世家高門,高華而不失嚴正肅穆;風荷苑是齊嬰的私宅,貴氣而不失端持雅緻。東南別院卻和兩處府宅大相徑庭,絲毫沒有這些講究,獨重豪奢,處處可見金玉琉璃,今夜雖是暴雨,卻仍可在電光閃爍中依稀看見園藝的排場,竟是比齊家還要大上不少。

那時沈西泠心中憋著一團火,委實無心顧及這些瑣事,便只在水佩舉著的傘下穿庭過院,跟隨那門房行至一處樓宇。

水佩一路提心吊膽,到得屋簷下抬頭一看,見匾額上題寫著「憶舊堂」三個大字,門內安安靜靜的,只透出模模糊糊的光,而她們剛到不久,便見門由內開啟,從房中走出一雙美婢,俱是眼含春色。

水佩一瞧見那兩人的模樣便知方才房內發生了什麼,一下子眉頭皺得更緊,心下不祥之感更盛,又聽那門房對她家小姐說:「方小姐,掌事正在房中等您。」

水佩一聽當即大怒,心想如此那楊東莫不是瘋了,竟敢讓她們小姐進這樣腌臢的地方,正要破口大罵,卻見她們小姐連猶豫一下也沒有,便要進門。

水佩見狀趕緊拉住,這才反應過來她們小姐尚且……還不懂這方面的事兒。

她年紀小,又是在公子身邊長大的,公子教養她雖然教養得很好,卻也還沒細緻到讓人教她男女之事的地步,是以她們小姐如今仍對這事兒懵懵懂懂的,全然瞧不出方才從房中走出的那兩個女子有什麼貓膩。

可水佩是瞧得出的,此時想出言提醒小姐,一時又不知怎麼開口才好,正為難,卻見小姐面無表情掃了一眼她拉著她的那隻手。

那一眼便讓水佩曉得了,且不說她們小姐眼下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就算她看出來了,今日她也會進這個門。

她心裡壓著一股火。

水佩猜得不錯,彼時沈西泠心中確實壓著火,她雖然看上去還平靜自持,實則已經喪失了一切理智。

她只想質問楊東,因何活活害了馮掌櫃一條人命。

水佩雖瞧出來了,卻不能不勸,她拉著她家小姐,急急地附在她耳邊悄聲說:「小姐,這門進不得,咱們不如改日另約楊掌事在外頭見面吧?或者先同公子說一聲,等公子點了頭再……」

這後半句話可真是火上澆油。

因笄禮那天的事,沈西泠便早已起了和齊嬰了斷的心思,又怎能容自己一遇到事就倚靠他?水佩這話不但沒讓沈西泠打道回府,反而更將她往前推了一步。

沈西泠看了水佩一眼,輕輕推開她拉著她的手,說:「不必再同公子提起了,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

那時各種複雜的情緒將沈西泠心攪成了一潭渾水。

馮掌櫃的死讓她心神大亂,她一則怨怪自己的無能,一則又難免責怪水佩、六子他們瞞報馮掌櫃去過風荷苑的事,何況這個節骨眼兒上還聽水佩又提起了齊嬰,便尤其覺得難受。

她是那樣敏感,如今又失去了理智,一下子竟覺得水佩也不是真正與她親近的人,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令她遷怒了,她看著水佩說:「水佩姐姐不如還是在此等我吧,我去同掌事說兩句話,很快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