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雷雨(3)

她既然擔了人家的生計,便應當對此負責到底,不應因任何理由而廢。可前段日子她卻因為自己的私情而沉溺於悲傷,以至於疏忽了生意上的事。其實她心裡是知道的,行會那邊必然不會消停,可她卻下意識地在逃避這些煩惱,只為求自己一時心寬。

是她!

是她的軟弱無能、矯情自私害了一條人命!

沈西泠顫抖著閉上了眼睛。

馬車之外電閃雷鳴,過不多久天色便徹底暗了下去,開始有雨點落在車篷上,後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令所有人都越來越心慌。

就在這樣的雷聲和雨聲之中,沈西泠緩緩地睜開眼,眼中有比雷鳴更攝人的一抹光。

她說:「去東南別院。」

丫頭們聞言紛紛一愣,繼而又都露出茫然之色,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東南別院在建康城的城郊,離棲霞山不遠,據說是織造行會掌事楊東的私產。

自家小姐一說去那裡,臉上的神情又是那樣冷漠,丫頭們自然便不難想到她這是想要找那位掌事對峙、為馮掌櫃的死討一個公道。

這當然是無可厚非之舉,只是如今天色已晚、看起來又像是要下大雨,就這麼貿貿然去了楊東的地盤未免有些太過冒險,何況小姐如今的情緒如此激動,屆時恐怕也做不到多麼冷靜,這便更容易吃虧。

丫頭們都想勸,但沈西泠很堅持,雖並未多言,卻冰冰涼涼地看了她們一眼,眼中有種她們從未瞧見過的冷銳之色,竟同公子很有幾分相像,叫她們心中打怵,一時也不敢反駁。

六子是骨頭最軟的,當即便聽了小姐的話,掉轉馬頭向城郊而去,水佩心中暗罵他沒有眼力,卻也無力阻止,只能心中叫苦。

公子前幾日離開風荷苑的時候曾特意囑咐她好好照看小姐,還說若出了事便去官署尋他,只是今日小姐出門打理生意的事原本是尋常,水佩當時不覺得有什麼特殊的,便沒有提前給公子那邊傳信,哪料小姐現在忽然要去找楊東,而她如今人在車上又怎麼再給公子送信呢?

水佩心中惴惴,總覺得不安,又聽車外雨聲大作,更加瑟縮,只好在心中暗暗祈求今日一切平安順遂,萬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與此同時,身在樞密院的齊嬰正親自將剛剛遠歸不久的徐崢寧送出公廨的大門,這位大人今日午時才返回建康,一回來便直入樞密院與齊嬰議事,眼下直至酉時才離開。

青竹一直在公廨外等候著,直到徐大人出了房門、走遠了,他才進了門為公子更換茶水。

等他換了新茶回來,正見公子手中執筆,只是那筆卻一直半懸著、久久不曾落到紙面上,再一看他的神情,也是眉頭微皺,似乎頗有憂思的模樣,隱隱還有些出神。

公子已經一連兩日沒有好生歇息了,毋寧說自打沈西泠及笄那日公子從風荷苑離開以後,便幾乎沒有再合過眼。青竹知道他二人之間必是生了什麼事端,公子心裡煩悶,這才無法安心休息。今日又逢徐大人回來,興許是帶回了什麼不好的訊息,公子政務壓身恐更不能舒心,今夜怕是又要熬到天亮了。

青竹心中不安,卻也不敢發問,只能靜靜地侍候在公子左右。

實則青竹猜得倒不全對,徐崢寧當日其實並沒有帶回什麼太糟的訊息,即便有一些不好的,也都一應早在齊嬰的預計之內,他並不感到意外。

只是當時他心中不知何故卻有種不安的感覺,彷彿有什麼他極不樂見的事情將要發生了,令他隱隱心悸,以至於久久定不下心來。

這於小齊大人而言實在是從未有過之事。

齊嬰閉了閉眼,正要強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悸之感,忽而卻有一滴黑墨從他手中所執筆的筆尖掉落了下去,墨跡徐徐暈染開,將待批的公文弄上了一個髒汙的黑點,也正是此時屋外雷鳴電閃,乃是暴雨之兆。

他心中的不安之感於是更盛。

齊嬰擱下筆,眉頭皺起,側過臉問青竹:「別第那邊可來過人?」

青竹當即反應過來公子問的是沈西泠那邊兒的情形,會意,立刻躬身回道:「不曾來過,想是一切都安好。」

公子聞言眉頭卻未解,只又低頭看著公文上的那一點墨跡,默了半晌忽而起身,闊步朝門外走去。

青竹一愣,連忙跟上,追在齊嬰身後問:「公子這是要去哪兒?」

屋外已經開始下雨。

公子的側臉在雷電的暗光中更顯得冷峻。

他沉聲答:「迴風荷苑。」

沈西泠到得東南別院已近戌時,彼時狂風大作,已是暴雨傾盆。

六子冒雨去叫了門,門房只說他家主人不見客,態度頗為強橫,六子苦說了許久也沒用,宋浩堂在一旁幫腔也沒用。後來沈西泠親自下了車,那門房一瞧見她便覺她通身的氣派不凡、猜想她身份貴重,氣焰遂斂了三分,又躬身問詢她的名姓。

沈西泠神情冷清,頗有些淡漠地答:「請回稟掌事,方筠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