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雷雨(2)

沈西泠深吸了一口氣,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驚聞噩耗令她此時雙腿有些發軟,她強撐著桌子自己站穩了,並未被人看出異樣,臉上的神情透著堅毅和被她自己努力掩蓋的恍惚,眾人又聽她說:「走,去弔唁吧。」

馮掌櫃在自己此前被打砸的布莊中懸樑自盡了,他的靈堂也並未設在家中,就設在這個布莊裡,據說是因為他為了補布莊這頭的虧空將家中的房產賣了,打前段日子起一家人就住在布莊後頭的小屋子裡,很是拮据。

來弔唁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大半都是他的親戚,他的妻子和年僅八歲的兒子皆披麻戴孝跪在靈堂門口,臉上都滿是悲慼。

沈西泠的馬車只停在了附近,為表示對亡者的尊重,她是下車步行到靈堂弔唁的。

她身邊跟了水佩、風裳兩個丫鬟,還有宋浩堂和六子,瞧上去便是人多勢眾的,馮掌櫃的夫人乍一看以為是什麼仗勢欺人的權貴上了門,抱著她的兒子一臉驚恐、很是害怕,沈西泠見狀連忙彎下身子向馮夫人解釋,道:「夫人不必驚恐,我原是馮掌櫃生意上的……朋友,姓方,今日是來弔唁的。」

她一說完,身旁的六子便應聲送上了銀錠和冥蠟。

眾人本以為馮夫人聞言應當釋懷,哪料她一聽那個「方」字便又大哭起來,情緒比方才更加激動,眼中還露出怨毒之色,大聲道:「姓方?你就是那個方筠?」

沈西泠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又聽馮夫人憤怒地罵開了:「你怎麼還有臉來!你怎麼還有臉來!」

她鬆開之前緊摟在懷中的兒子,瘋了似的朝沈西泠撲過來,卻被六子和宋浩堂一道及時攔住了。

兩個男子攔著她,她卻像魔怔了似的不管不顧地朝沈西泠撲過去,伸出手像是想撕打她,口中怒罵道:「他是被你害了!為了跟你做生意得罪了行會的人!布莊都被人打了砸了!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他們還威脅他,威脅他說要動我們的孩子,你知道麼!啊?」

馮夫人大聲地哭叫掙扎著,沈西泠心跳如雷,又是震驚又是不安,她望著痛苦得幾乎瘋癲的馮夫人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微微顫抖著說:「我不知道行會的人會做到這個地步,馮掌櫃他也不曾同我提起過——如果我知道此事,我一定……」

沈西泠還沒說完立刻就被馮夫人的慘笑聲打斷。

她充滿嘲諷地看著沈西泠,繼而狠狠地啐了她一口,大罵道:「你個遭天殺的說這話不虧心麼?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他去你的高門華府找你、求你幫忙,可你卻不見他!還派人將他趕了出來!你好狠的心啊……他是為你辦事的,你怎麼能見死不救?」

馮夫人哭得脫了力,緩緩軟倒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根本不是行會的人害死了他,是你,是你啊……」

沈西泠徹底無言以對。

她不知道馮夫人在說什麼,整個人手足無措起來。她想申辯,想說馮掌櫃並沒有去找過她,她並不是不負責任的,只是望著馮夫人和孩子披麻戴孝的慘淡模樣,她又覺得一切申辯都沒有意義了……

沈西泠木然地轉過頭,見靈堂之上停了一副棺木,想來正是馮掌櫃的棺,他的屍身就躺在那裡面,和他的家人陰陽兩隔了。他是那樣疼愛妻兒的人,做生意亦是牢靠的,並不軟弱無能,他到底有多麼痛苦無助才會選擇懸樑,而那時,她又在做什麼呢……

沈西泠正恍恍惚惚地想著,忽而又聽到一陣爭執哭喊的聲音,原是馮掌櫃的小兒子見母親坐在地上哭嚎,以為是沈西泠一行人欺負了他母親,他小小年紀卻已經知道代替死去的父親保護家人了,此時便像一隻憤怒的小牛一樣朝沈西泠衝過來,稚嫩的臉上滿是恨意,大約是想要打她。

他當然被水佩和風裳攔住了,只是她們雖則能攔住他的動作,卻無法攔住他憎恨的眼光,沈西泠被那樣的目光牢牢懾住了,只感到本就空空蕩蕩的心底又破了一個大洞,冰冷的寒風一個勁兒從那個洞裡往裡灌,令她心中一片冰涼。

她就像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一般,而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馮家的靈堂上鬧成那樣,沈西泠自然無法繼續留在那裡,最終只讓人給了馮夫人一筆豐厚的銀子以作撫卹,隨後便匆匆躲回了自己的馬車上。

那時已是黃昏時分,天邊卻無豔麗的霞光,烏雲滾滾雷聲陣陣,是大雨傾盆的先兆。

沈西泠失魂落魄地靠在馬車中,水佩她們紛紛在她面前哭著,向她道歉。

水佩一向是最沉穩的,當時卻也嚇壞了,哭得泣不成聲,說:「小姐,這事兒是我的錯……馮掌櫃確實來過風荷苑想要求見你,但那段日子小姐心緒不佳,我看他一副像是要哭鬧的樣子,怕他再惹得小姐心憂煩惱,便自作主張將他趕走了——我,我真沒想到他會因此尋了短見……」

水佩才說到一半,站在車外的六子便也著急地插了話,說:「不不不,小姐你別聽她的,這事兒是我的錯,是我頭一個攔的他,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丫頭小廝們一個個爭著認錯,可沈西泠卻知道,那不是他們的錯。

是她的錯。

全部都是她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