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很是遲疑,畢竟今日便是瞎子也能瞧出小姐和公子之間出了大事,小姐哭成那樣,怎麼還會好好用飯呢……
果然,沒過多一會兒,水佩便聽見門內傳來小姐略微沙啞的聲音:「有勞姐姐們了,我一會兒便出去到小花廳裡吃。」
只這麼一句,便再沒有聲息了。
水佩也不知該再說什麼好,身後的風裳和子君也面面相覷,還不如她會說話,此時都縮在她身後不敢言語。
水佩沒了法子,總不好破門而入強拉了小姐出來,便只好說:「好嘞,那咱們把飯菜先放火上溫著,等小姐一會兒用。」
門內仍是無聲無息。
幾個丫頭相互對視一眼,各自都在對方眼中瞧見莫可奈何的神情,又紛紛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四散了。
房內,沈西泠其實已經不哭了。
她自己一個人縮在床角,靠牆抱膝坐著,除了眼眶仍紅腫著、鬢髮略有些凌亂以外,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麼不妥。
她手中還拿著那個她珍愛的小匣子,裡面裝了小蚱蜢和小兔子的那隻,但她並未開啟它,只是虛虛地握著,也並未在看它,似乎在想別的事。
她最初想到的當然還是齊嬰。
她倒不是怨他,畢竟他對她已經算極好了,世上會有哪個人對一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如此照顧呢?如果不是他,她早已死了。她明白這樣的道理,她怨的是她自己,竟糊塗得將他的寬大和溫柔看作是男女的情愛,多傻。其實像他那樣悲憫的人,即便當年遇到的不是她,想來也會伸手救命的。
他就是這樣的人——看起來冷清,其實最慈悲不過。
後來她又想到嫁人的事。
她對於婚姻嫁娶的想象全來自於她的父親和母親,他二人之間的繾綣與溫存令她十分歆羨。她知道她的父母是如何相互珍惜和相互敬重,假使沒有這樣的情意在,她又該如何日日都與一個陌生的男子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呢?
她喜歡的人不喜歡她,無妨,左右她早已預想過這個情景,雖說它真實到來時比她此前想象得要痛切得多,但總不算很意外。她可以拼命咬牙忍著這樣的痛苦,不再同任何人提起,歲月是很了不起的東西,時日一久什麼都會淡去,她對他的愛意會消減,她的傷口也會漸漸癒合,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何況她只在他身邊待了三年而已,她用三十年、十倍之長的工夫去填補,想必就能忘得掉他了。
她寧願一個人度過一生,也不想就這樣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齊嬰是講道理的,如果她堅持說不願意,想來他也不會勉強她。
其實仔細琢磨琢磨,齊嬰也未必就是真的想讓她嫁人,興許他只是覺得她如果不嫁人就會一直在自己身邊待著、這樣於他是一樁麻煩,所以才想借婚嫁的法子名正言順地讓她離開。這麼一說的話,其實只要她離開了,他應當也不會再執著於給她安排婚事了吧?
沈西泠抿了抿嘴,又將自己縮得更小了一些,頭枕在自己膝蓋上,靜靜地繼續出神。
嗯,她的確到了應該離開這裡的時候了。
今天齊三公子告訴她,如果她嫁給他,齊嬰會給她一筆豐厚的嫁妝。那麼……假使她不嫁人、只是自己離開,他能否不給嫁妝、轉而給她一間鋪子呢?不用特別大特別好,只要讓她有地方可去就好。或許她也可以試著與他說說,問問她能否從這幾年她賺的銀子中拿一些走,這樣也很好,如果他能點頭那便好極了。
至於離開風荷苑以後去哪裡,沈西泠也提前有過打算。
她可以先離開建康一段日子,等過一段時間她沒有那麼傷心了,便可以再回來,畢竟她雙親的墳墓還在這裡,她也不好一直不回來的。等回來之後她可以先賃一間屋子住,等她的生意有起色了,便買一個小院子住下來,這樣比較穩妥。
她唯一沒有想清楚的就是人事上的問題。
她不知道她離開這裡以後還能否再見到他了——是一輩子都不能再見了麼?還是逢年過節可以上門拜訪呢?還有水佩姐姐她們,相處三年總是感情很深,她私心裡已經把她們當成家人了,實在有些捨不得她們。但她們都是風荷苑的人,怎能陪著她出去東跑西顛呢?何況她一開始必然沒什麼錢,也無法支給她們像風荷苑這麼豐厚的月錢,她們又該怎麼養家餬口……
還有堯氏……她也很捨不得這位夫人。雖則她們並不算多麼熟稔,可她曾經袒護照顧過她,今日還親自為她行笄禮,她其實已經悄悄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長。等她離開之前,她可以去本家拜見她一次麼?如果不行,那三月頭就是花會了,她總應當會來風荷苑的,假如自己可以一直留到那個時候,那或許還能再拜見她一次……
沈西泠正仔仔細細地想著,忽而聽見一陣喵喵喵的聲音,抬頭一看,才瞧見是雪團兒正朝她跑過來。
它原本在自己的小窩裡睡著了,方才許是醒了吧,現在精神得很,便跳到她床上來找她玩兒。她見狀便將它抱在懷裡逗弄著,輕輕地摸著它的小肚子,小傢伙舒服極了,一直髮出呼嚕呼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