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及笄(2)

沈西泠踏入堂屋時,第一眼就瞧見了齊嬰。

那時堂上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坐的地方也並不顯眼,可她自屏風後一轉進來,還是一下子就看見了他。

所有人都在看她、讚歎她的美麗,而她眼裡只看得到他一個。

瞧見他的那一時她的心就定了,此外又另浮起一層讓她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情緒,似悲似喜。也許是太久沒見過他的緣故,她那時竟險些當眾掉下淚來,她深覺自己荒唐,又想她若現在真是哭了,今日這笄禮便算黃了一半,她可能不能如此糟踐堯氏的心意,遂趕緊別開目光不敢再看他,轉而看向堂上。

正位本應坐著她的雙親,但她父母故去,那裡便是空的,只擺了方毓凱方大人及其夫人的牌位;堯氏親自當了她的正賓,為她主持笄禮,一會兒還會為她梳頭加笄;子君姐姐今任有司,為堯氏執托盤;水佩姐姐則為贊者,正滿面是笑地看著她;觀禮者今日來得雖屈指可數,但已經比她想得更熱鬧。

今日來的都是對她好的人。

三年前她孑然一身來到這裡,除了傷痕累累的軀殼以外一無所有,可現在她似乎有了很多,不再是那樣孤孤單單的了。

她心中慨嘆,又充滿感激。

堂上鼓瑟吹笙,沈西泠上堂後面向南拜眾賓客,後向西正坐於笄者席上,身為贊者的水佩姐姐輕柔地為她梳頭,後將梳子放於席子南面。

堯氏行賓盥,於東階下洗手,與堂上牌位揖讓後為沈西泠行初加。

笄禮有三加三拜,正賓需為笄者初加笄、簪髮釵、加釵冠,而笄者則需更衣三次,著襦群行一拜、著深衣行二拜、著大袖禮服行三拜,隨後置醴、醮子、聆訓、揖謝,方才禮成。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沈西泠在眾賓客的注視和堯氏溫柔的祝辭聲中依序行禮,每行一拜,心中感慨尤甚,人生既往歷歷在目,一時頗有前世今生之感。

她想起她出生的那個小院,院中有父親手植的、不很成氣候的幾根竹子,屋中有母親常年纏綿的病榻,還有與她相伴數載的灶臺。

她想起她與他們分離的那個寒冬,想起父親對她說的「文文對不起」,想起母親對她說的「文文再睡一會兒」,想起她未曾來得及對他們說的感謝與道別。

她想起那個與齊嬰初見的雪夜,想起建康城外的深林和林中深深的車轍,想起他把她打橫抱到車桁上的力道,想起他大氅上沾染的甘松香和暖意。

她想起琅琊冷漠的所謂親戚,想起初聞父母死訊時心中的驚痛,想起母親棺槨的重量,想起當鋪中往來之人的冷眼與打量,想起白松坐在馬車上的背影。

她想起忘室中徹夜明亮的燈火,想起子君姐姐所做的鱸魚膾的香氣,想起堯氏在榮瑞堂上對她遞來的那個透著關切的眼神,想起王先生對她殷殷的教導。

她想起風荷苑四時不同的花木,想起靜謐的望園中滿塘清淨的蓮花,想起雪團兒睡著時露出的軟綿綿的小肚子,想起握瑜院中一到時令便茂盛好看的葡萄藤。

後來這些記憶都有些淡去了,她最終還是想起他。

只想起他。

想起三年前他從南陵回來那晚外衣上的溼氣,想起他親手給她編的草蚱蜢和草兔子,想起他給她塗藥膏時指尖的涼意,想起他教她騎馬和催她吃飯時嚴厲皺起的眉頭,想起在望園中他為她剝蟹時發出的聲響。

想起有關他的一切,事無鉅細。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原來已經走過了這麼多。

而此刻,她終於長大成人。

三拜已畢,還當聆訓。

這事本應是她的雙親來做,她應跪在雙親面前恭聽父母訓示,但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了,正賓亦不能代勞。

堯氏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齊嬰,將這個活兒推到了他身上。

此舉有些突兀,但仔細一推敲卻又是合理的:沈西泠畢竟是齊嬰親自養大的,在座所有的人,實在沒人比他跟她更親厚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齊嬰,沈西泠也看著他,她本是跪坐著的,那時卻見他朝自己招了招手,說:「來。」

他們雖許久不曾見過了,但沈西泠依然很明白他,她知道他讓她過去其實是因為他想讓她站起來,他不喜歡她跪著。

她心裡覺得安謐和踏實,便聽話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去,他仍坐著,在她走近以後淡淡看了她一眼,彼時眼中亦有些複雜的情緒。

他在想什麼?或許,也如她一般想到了過往三年的點點滴滴麼?

她聽見他說:「人生既長,遭際漸雜,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只盼你往後一切順心如願,遂事如有憂怖,也可不必回頭。」

這個禮節本應訓誡笄者,可他說的話卻全然不是訓示,倒像是祝福。他說得簡短且寡淡,但目光是深重的,包含著只有沈西泠一個人看得懂的溫柔和認真。

還有一些那時她沒看懂的幾多深意。

她不知何故又感到淚意滿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