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及笄(3)

嘉禮既成,賓客即散。

沈西泠回到自己屋子裡,很快地換下禮服、穿回平時的衣裙,頭上諸多繁瑣的釵環卻顧不上卸,只在風裳的幫助下摘了釵冠,便又急急忙忙往門外跑。

她要去找齊嬰。

若是晚了,說不準他又要走了。

她急匆匆地奔出門去,剛出了院子,卻瞧見齊三公子正站在她門前。

若是往日,沈西泠定然要遵循禮節同齊三公子寒暄一番,但今日她實在著急,便也顧不上他了,只匆匆同他點了個頭,便提著裙子要從他身邊跑過去。

哪料卻被齊三叫住:「文文妹妹!」

他這一聲叫得清清楚楚的,沈西泠也不好裝作沒有聽見,便只得停了步子,回過頭看向他,問:「三哥哥可有什麼事麼?」

齊寧瞧了她一眼,因她今日要行嘉禮,打扮得尤其精細,靠近一瞧越發顯得美麗不可方物,眉間的那一點紅痣靈氣逼人,比畫的還要美上幾分。

他禁不住有些臉紅,說:「確、確有件事要同你說……」

沈西泠一聽他這麼說心中又感到急躁,只唯恐他們說話的工夫齊嬰就離開了,於是本來很好的耐性也一下子不見了蹤影。

她難掩焦急地說:「三哥哥有事不如改日再說,我今日另還有些事情……」

哪料她還沒說完,就聽齊寧又問:「你可是要去找二哥?」

沈西泠聞言一愣,抿了抿嘴,點了點頭。

齊寧一見她點頭,眼前便一下子浮現出小時候他們一起讀書的光景,那天她一聽二哥要離開建康便慌得丟了所有禮節,一下子就奔出了書齋去找人,那一幕令他至今記憶猶新。

齊寧心中一刺,頓了頓又對她說:「就是二哥讓我來找你的,不如你聽我說完再去找他吧。」

沈西泠一聽這話又是一愣。

她與齊三公子雖有過一段一起讀書的經歷,但委實算不上多麼熟稔,她實在想不到他會有什麼要同她說的話,更想不到他要說的事為何還會提前知會齊嬰。

但不論什麼事一旦牽扯到那個人她便都會慎重起來,沈西泠猶豫了一下,果然去意已歇,對齊寧說:「那……三哥哥請講。」

齊寧看了她一眼,吸了一口氣,隨後似乎是終於橫了心,說:「文文妹妹,我想娶你為妻。」

直到沈西泠獨自漫無目的地走在花園中時,整個人仍然是懵的。

她腦海中一片混沌,什麼也想不明白想不清楚,只是一遍一遍回憶著片刻之前齊寧的話。

他說,他要娶她。

沈西泠當時一聽便震驚至極,幾乎說不出話來,怔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說:「三……三哥哥何出此言?你我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齊寧一下將她打斷,聲音也大了些,「我未娶你未嫁,年紀又是相當的,正好湊成一雙!何況咱們小時候就認識、還曾一起讀過書,總比和旁人更熟悉些,你跟我們家又是有緣份的,嫁給我豈不是正好?」

沈西泠被一番搶白,只覺得齊三公子這一番話荒唐不經,可一時又不知當如何反駁,只訥訥地愣在了原地。

齊寧卻越說越勇,又道:「妹妹已經行過笄禮,總歸是要嫁人的,與其嫁給別人,嫁給我豈不更好?」

他瞅了她一眼,語氣放緩,頗有些意義不明地說:「你不是同二哥很親麼?若嫁給別人往後大約一生都很難再見到他了,可若嫁給我,大家便還是一家人——你不歡喜麼?」

這話一說,他倆心中都有些不平。

沈西泠是為了「嫁人」二字感到迷茫,她實在從未想過嫁人的事,更從未想過嫁人以後和齊嬰的關係;齊寧則是有些微的不甘,他本就有些嫉妒文文妹妹對二哥的情意,如今卻又要借二哥的名來求娶她,自然令他心中發堵。

一時之間兩人各懷心事,場面上便無人說話了。

齊寧掃了一眼沈西泠,見她仍還是一副怔愣的神情,心想眼下也不好逼她太急,總要給她些時間斟酌才好,於是語氣更緩了些,又甚為真誠地說:「文文妹妹,我是真心喜歡你,也是真心求娶你。你我成婚之後,我絕不會見異思遷三心二意,一生都會待你如珠如寶——我也會努力考得功名,即便比不上二哥,卻也絕不會差!一定讓你誥命加身風光無限!——你便好好想想,過段日子再答覆我,好麼?」

他問完,沈西泠當即就要出言婉拒,齊寧也不知是不是瞧出來了,立刻堵住了她的話,臉色也冷了冷,說:「妹妹好好想想吧,這事兒我提前問過二哥了,他也已經點了頭,今日我來同你說這些也是二哥讓我來的,只要你答應了,二哥便會給你一筆豐厚的嫁妝,讓你體面地出嫁……」

他話沒說完,便見他美麗的文文妹妹神情木然,甚至眼神都有些破碎,問他:「……你說,公子已經點頭了?」

她是怎麼與齊寧分開的,沈西泠已經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齊寧說,是他二哥讓他來求娶她的,他還說他會給她嫁妝,讓她體面地出嫁。

沈西泠也不知道那時自己心裡是怎樣的感覺,只是整個人都懵懵懂懂的,也並不覺得疼痛,好像猛地被人深深刺了一刀,血卻尚且沒來得及流,於是看上去就像無事發生一般。

她渾渾噩噩地獨自走在園中,只見園中春色極好,玉蘭、白掌、繡球、凌霄,紛紛都開滿了,園中鳥雀也多,嘰嘰喳喳的,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春景。

她卻彷彿仍孤身留在臘月寒冬,只感到冷。

忽而乍一抬頭,卻又見花團錦簇處站了一個人,朝服加身,顯得尤其謹篤,與這滿園的旖旎格格不入,可彼時落在沈西泠眼裡卻是最恰當的,令她忽然明白詩中所講的「眾裡尋他千百度」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意境。

那是齊嬰。

沈西泠那時就像在深山夜雪中忽然遇見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堆,將她整個燒得暖了過來,她像根本不怕燙不怕疼似的,信步朝他走了過去。

他大約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因此她尚未靠得很近他便回頭看向了她,那雙漂亮的鳳目深邃又寧靜,看起來像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

沈西泠心裡莫名緊了一下,有種不吉的預感,但她執拗地揮散了那股異樣的情緒,還是向他走近。

直到站在他面前。

自後巷馬車中匆匆一別,他們又很久沒見過了,而她明明那樣想他、有那麼多話要同他講,可此刻真到他面前了,卻又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了。

口訥無言。

她的手指悄悄絞在一起,想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還沒走?」

他負手站在她面前,高大且挺拔,聞言淡淡應了一聲,說:「我在等你。」

沈西泠心中一動,有些歡喜,仰起臉看了他一眼,又忽而聽得他問:「見過三弟了?」

幾個字卻讓她剛剛浮起的心一下子又沉到谷底。

那種不吉的預感更加強烈起來了。

她的手指絞得更緊,又低下頭,說:「……嗯,見過了。」

她低著頭也不知道該看哪裡,就只有看著自己的手指,用力地絞著,皮膚都有些發白了,耳中又聽他繼續說:「他都同你說過了吧——你怎麼想?」

他的聲音很平靜,一點皺褶也沒有,可她的波動卻很大。

那把插進她心裡的刀子好像一下子被人猛地拔了出來,血終於開始一股一股往外冒,痛感也猛地泛出來,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沈西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抬起頭看向他,絞緊的手指微微發抖,可她努力使得自己正視他的眼睛,看著他問:「三哥哥說是公子讓他去找我的,還說等我嫁人了會給我一筆豐厚的嫁妝——這是真的麼?」

那時她的眼睛很亮,又透著一股執拗,有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勁兒,撞進齊嬰眼中,令他眉頭皺起,又微微別開了眼。

他說:「嗯,有這麼回事。」

雖則沈西泠其實隱隱早有預計,但那時親耳聽見他這樣說,仍難免心碎神傷。

心中的傷口更疼也更深了。

在那個當口沈西泠笑了一下,淺淡又漂亮,而且顯得苦澀,同時她心底浮起一個聲音,正在輕輕地嘲笑她:你看,果然是這樣吧。

這三個月來你一直裝作無事發生、欺騙自己萬事太平,指望著再見時你們就能和好如初,但其實你自己也知道,出事了,他變了,他在疏遠你,而你死命地閉著眼不去承認就有用了麼?

最終不還是這樣麼?你逃不掉的。

沈西泠,你逃不掉的。

當一切都糟糕到底了,沈西泠反而變得坦然了起來,她緩緩鬆開了絞在一起的手指,儘管它們還在微微地發抖。

她又一次抬頭看向齊嬰,這一回眼神很穩,也仍然很亮,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燒著。

「你要我嫁人麼?」她看起來很平靜地問,「要我嫁給別人?」

那句「別人」是很微妙的,背後另有些微妙的、難以言說的意義,齊嬰或許聽出了這一層,因此他的眼神變得晦暗了起來,只是神情依然古井無波,說:「你長大了,應當嫁人了。」

「你說得對,」沈西泠淡淡一笑,美麗得驚心動魄,「但我不想嫁給別人。」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倘若是平時,她一定會將後面這句話默默藏在心底、嚴防死守不讓它被他聽到,但眼下不同了,她察覺到了即將與他分離的危險,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於是反而讓她在那時生出一種無所顧忌的孤勇。

從沒有哪一刻,她如此迫切地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她愛他。

她的眼睛更加亮了,連眉心的那一點紅痣也彷彿更加鮮豔起來,齊嬰太瞭解她了,她還沒有開口,他便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立刻打斷了她。

「文文,」他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嚴厲,口氣也是從未有過的堅硬和冷漠,「慎言。」

這樣的齊嬰是令人害怕的。

三年間,除了她頭回到風荷苑求他告知父親屍身下落的那天以外,他再也沒有對她疾言厲色過,可眼下這樣的神情又出現在他臉上,甚至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沈西泠竟然一點也不感到害怕。

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心裡像燒起了一團火,她筆直筆直地看著他,聲音比他更大。

「慎言?」她笑了一下,既苦澀又帶著不甚明顯的譏誚之色,「我為什麼要慎言?難道在你看來,我連把它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麼?」

齊嬰也看著她,眉頭緊鎖彷彿再也解不開,語氣亦極沉,眼中帶著深意對她說:「駟不及舌,覆水難收。」

你不要說出口,否則你我之間就連粉飾太平的機會都不會再有,到時我又該拿你怎麼辦呢?

就像他了解她一樣,沈西泠也是瞭解他的,就算他的意思藏得再隱晦,她也一下子就能明白。

可她卻並未被他說服。

她從未這樣不聽他的話,甚至刻意想要跟他對著幹,聽到他這麼說她不但沒有退意,反而更加往前進了一步。

她的眼睛明亮得驚人,像是要把她的生命都整個燒掉,絢爛又令人心驚,甚至顯得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