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及笄(1)

堯氏是最熟悉他脾氣的,見狀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些好笑,說:「怎麼的了,你們這是吵架了?」

她這兒子自來少年老成,鮮少有失態之時,彼時逢她這麼一問,卻露出了些許不自在的神色,又說:「沒有,母親多慮了。」

堯氏聞言一笑,說:「沒有?沒有你怎麼見天兒地住在家裡,一天也不回那邊了?原來不是記掛文文得緊,一天不回去看看都不放心麼?」

齊嬰聞言又不說話了。

堯氏嘆了一口氣,深諳窮寇莫追的道理,也不再擠兌他,心裡卻又有些擔憂。

她瞧得出來,敬臣心裡裝了事,他雖然面上一派風輕雲淡,但又怎麼瞞得過她這個做母親的眼?而且他近來也瘦了,原先南北打仗的時候他都不曾這樣瘦過,可見眼下他心中是不好過的。

堯氏拍了拍齊嬰的背,說:「好好好,我明日便去替你瞧瞧,不過你要先同我說說,你們之間到底怎麼了?」

齊嬰回望母親一眼,又垂下眼瞼,仍然說:「的確沒什麼。」

此外再無話了。

堯氏只覺得她這個兒子千般好萬般好,就是這個有話不說的毛病委實令人生氣,又覺得他方才那個眼神頗有些沉重,令她心裡也跟著難受。

她回過神來,又瞧了一眼此時面前坐著的文文,也是同敬臣一般瘦得厲害,心中無奈之感愈盛,轉念一想,又覺得既然從敬臣那裡問不出什麼,倒不如從文文這裡試試,興許還能多知道些內情,便說:「我也瞧得出你同敬臣之間是鬧了些彆扭的,他自來話少,問什麼都問不出來,不知文文可願意同我說說?逗個悶子也好,說出來總是心裡敞亮一些。」

堯氏慈眉善目,勾得沈西泠心中一動,一時也生出想同她傾訴的心思,只是她左思右想,又實在不知齊嬰為何突然疏遠起她了,明明這中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感到委屈又無力,手指又絞在一起,沉默了半晌後照實說:「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姑娘神情委屈,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真讓堯氏看得心疼不已。

她趕緊將小姑娘攬進懷裡,眼前又一下子浮現出三年前她跪在老夫人的榮瑞堂上的樣子,彼時明明受了那樣大的委屈她都一滴眼淚不掉,如今只是提起敬臣而已,她便快要哭了。

堯氏心中感慨,覺得他們之間的情意果然是極深的,又暗怪自家兒子處事不當、惹得人家小女孩兒如此傷心。

她輕輕地拍著沈西泠瘦削的肩,寬慰道:「好丫頭,可別掉眼淚,既然什麼都沒發生,那便是他的不是了,好端端的突然冷著人,恁的可恨!」

沈西泠吸吸鼻子,抿了抿嘴又說:「不……不是他的錯,也或許是我做錯了事不自知……」

堯氏聽言失笑,說:「這樣還要替他說話?我那兒子是何等不討喜的脾氣我會不知道麼?必然就是他的錯,你別護著他了。」

沈西泠聽言低下頭,又不禁臉紅了。

堯氏見她情緒平靜了下來,一笑,鬆開了攬著她的手,又嘆了口氣,說:「敬臣是個心硬的人,但對著家裡,大多時候又都是嘴硬心軟的。他近來或許是遇著了什麼事、對你疏於照顧了些,但他心裡一定很記掛你,不然也不會找我過來看你,你說是不是?」

沈西泠眨巴眨巴眼睛,點了點頭。

堯氏笑了笑,疼愛地摸摸她的小臉兒,又說:「他還一直記著你行笄禮的事兒呢,隔一段日子就要囑咐我一番,大大小小的事兒都要操心,可把我煩死了——我告訴他了,要是真這麼不放心我操持,那他就自己來,可算堵了他的嘴!」

一番半真半假的抱怨逗得沈西泠失笑,小花廳中伺候的丫頭們也都笑了。

堯氏見小姑娘一笑,美得像是開了花兒一般,心中愈發覺得養女孩兒好,又哄著她說:「就是,笑笑多好,往後可不興再掉眼淚。」

頓了頓,又似乎才想起了什麼,「哎呀」了一聲,對沈西泠道:「瞧我這記性,今日來除了看看你,另外還有件要事呢。」

她側過臉看向自己從本家帶來的婆子,吩咐道:「快,快叫丫頭們把東西拿上來。」

沈西泠不明就裡,不知堯氏帶了什麼來,過了片刻又見一排本家來的丫頭捧著什麼東西魚貫而入,定睛一看,才見她們手上捧著方方正正的托盤,上面是她行笄禮時應著的采衣採履、素衣襦裙、曲裾深衣及大袖長裙禮服,另還有釵環若干,一應都是精美無匹。

沈西泠沒想到堯氏的籌備會精心到如此地步,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又是同他們無親無故的,哪裡配得上這樣的厚待?如此隆重的禮服,正經的世家貴女也不過就是如此了,她又如何配得上呢?

沈西泠一時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看著堯氏想說話,堯氏卻先一步堵了她的嘴,半真半假地訓她道:「你可莫說什麼推辭的話,我本來就是喜歡女孩兒的,哪成想家中一連四個都是兒子。原以為命裡沒有女兒緣,可偏巧你來了,這便是定數,我偏要好生給你操持一番,不許你說不要。」

沈西泠真不知說什麼才好,還要再拜謝,又被堯氏扶住,她笑道:「東西雖是我置辦的,銀子卻是敬臣掏的,你要謝還是謝他去吧,可謝不著我——來,快先瞧瞧,這些式樣你喜歡不喜歡?若不喜歡還能再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