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事應有兩樁:一是馮掌櫃布莊被砸一事須得有個交代,二是行會強令沈西泠提價一事最終也得有個著落,兩方總得統出一個意思來,才能和氣生財。
只是馮掌櫃的鋪子給人打砸了,雖則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這是行會的腌臢手筆,可若此時在臺面上挑明瞭講,那便是撕破了臉面,第二樁事直接沒的談了。
沈西泠並非較勁的人,也並非吃不得暗虧,馮掌櫃的公道她此時可以不必當面鑼對面鼓地討,事後卻可以用別的法子另作彌補,眼下重要的是提價之事。
楊東一面品著怡樓的香茗,一面語重心長地同沈西泠說:「方小姐,提價之事,行會實在有行會的為難之處。」
他放下茶盞,左手輕輕撫摸著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繼續緩緩地說:「行會之為行會,總要在各家之間尋一個平衡。方小姐這廂賺得盆滿缽滿,其餘的掌櫃卻被擠兌得吃不上飯,自然要來找到行會頭上。這提價之事,並非行會一家之言,實在是建康城裡做織造生意的一致的想法。」
他嘆了一口氣,望向沈西泠的眼神顯得頗為溫和,又說:「此事在方小姐看來自然是覺得委屈的,但正所謂懷璧其罪,有時候就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楊某亦想相幫,但恐怕也無能為力。」
他頓一頓,又掀起眼皮看了沈西泠一眼,露出退讓之色,說:「自然了,若小姐想請那位幫忙,於他而言,這些都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想必到時不單是行會,就是任何一個布莊的掌櫃也都不敢再多言了,一切都憑小姐排程。」
一句句一層層,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步步緊逼。
先是以眾議之名把行會摘了個乾淨,繼而抬出所謂懷璧之罪,最後一句更是隱晦地點出了齊嬰來,言下之意只要沈西泠不答應抬價,那就是有所憑藉、仗勢欺人。
明明是行會打砸馮掌櫃的布莊在前,如今到了這位掌事嘴裡卻成了沈西泠先仗勢欺人,如此顛倒是非指黑為白,讓一向好脾氣的宋浩堂都有些動了怒,一時按捺不住就要反駁,卻被沈西泠暗暗壓住。
公子早就教過她,越是心中不平之時越要看起來雲淡風輕,外露的喜怒只會增加對手的勝算,時刻保持冷靜才能找到翻盤的轉機。
他的話不會有錯。
沈西泠輕抿了一口茶,眼瞼微微垂下,等再抬起那雙妙目的時候,眼中已經平靜無波。
她淡淡一笑,語氣十分平緩,道:「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這個道理我還是懂得的。我與諸位掌櫃都是同行,亦無意砸人飯碗,只是匹夫懷璧也不能引頸就戮,凡事還應有商有量,最是皆大歡喜。」
楊東見她小小年紀卻處變不驚,眼中也頗有些讚賞,聞言問:「不知方小姐想如何有商有量?」
沈西泠將茶盞輕輕放到桌案上,答:「各位掌櫃要與我同價,並非只有我提價一條路可走,只要大家都削價,結果都是一樣的。」
楊東眉頭一皺,問:「這是何意?」
沈西泠神色平靜,繼續說:「其餘布莊之所以價高,無非是因為一時找不到價錢合適的田莊取得白疊子,恰巧我手上尚有不少盈餘,可賤價賣給各位掌櫃。馮掌櫃等人與我做買賣,要讓我二分利,但初回合作總要拿出些誠意,若其餘掌櫃願削價,我願再讓一分利,如此豈非兩全其美?」
楊東一聽,眼色微微轉深。
這小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兩全其美,再讓一分利,話說得好聽。雖則照她說的這麼做確乎能解眼下局面的僵持,但終歸還是她得利最多。她雖讓了利,同時卻也借了其他布莊的買賣渠道,建康的布莊何止成百上千?積少成多,於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筆重利。
她算得精。
楊東心中正盤算,又聽沈西泠溫溫柔柔地道:「此事我有意通過行會來辦,但若掌事事忙、不方便,由我自己去同各位掌櫃接洽也不是不行——在商言商,大家都不過是生意人罷了。」
這話聽著綿軟,實則是很硬的。
沈西泠讓一分利的條件對於其他小布莊而言必然是很有吸引力的,但行會很可能從中作梗,要麼會瞞著這個訊息不告訴他們,要麼又會故技重施動用手段阻攔他們與她合作。
沈西泠那句「在商言商」是在暗示楊東莫要使出生意場以外的手段,而楊東對她這句話不可能不在意:畢竟沈西泠如果真要搬出她身後的那座靠山,他連申說還嘴的餘地都沒有,甚至他背後的傅老太爺也不一定奈何得了。
楊東沉默良久,又對沈西泠露出那種儒雅的笑,像是對她的提議頗為感興趣,隨後又說:「方小姐的意思楊某已經明白了,只是此事牽涉深廣,需要從長計議,不知方小姐可否等我一段時日再行答覆?」
此事自然還需磨合,著急不得,沈西泠聞言點了點頭,答:「有勞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