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各自(2)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真正的楊掌事到了,方才假扮他的那個孔武男子跟在他身後,原是他的家奴。

真正的楊東並不那樣高大,只是中等身量,大約四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甚為儒雅,像個讀書人。他一來便和氣地向沈西泠致歉,落座後還誇讚她曰:「方小姐如此輕的年紀,眼力竟如此好,實讓楊某敬佩。」

沈西泠同他客氣了幾句,又聽他道:「實不相瞞,楊某近些年身體有些不好,已很少出來與人談生意了,多是我這家奴代勞。他這差事辦了有些年頭了,鮮少被人看破,不知方小姐是如何看出來的?」

沈西泠聞言心下一笑。

依她看,這位楊掌事臉色紅潤氣色甚好,一副保養得宜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他身子有哪一處不爽利,想來這不過是被她看破後的推託之辭罷了。他又說近年已經很少見人,言下之意今日便是給足了她一個小輩面子,望她自己識抬舉。

沈西泠雖然年紀小,但見識並不少,楊東雖在她面前擺足了架勢、又給了她一句不軟不硬的敲打,可卻並未讓她心中生出什麼怯意。畢竟若論上位者的威嚴,十個楊東攢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齊嬰,她天天在他身邊,雖然有時候也免不得有些怕他,可除他之外的人已經很少能讓她心中波動了。

是以眼下她十分從容,先客氣了一句「有勞掌事今日親見」,後又掃了一眼他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笑道:「掌事的扳指好生漂亮。」

她這話一說,意思便很明白了。

傳聞中楊東喜玉,拇指上的扳指戴的年數很久,民間素來有人養玉玉養人的說法,戴久了的玉石色澤總是更加溫潤。之前那位假扮楊東的家奴雖也戴了一枚玉扳指充數,但那玉的水頭不算上佳,更無常年被佩戴的痕跡,是以一眼就被沈西泠看出端倪。

楊東也聽明白了她的話,一愣,繼而恢復如常,笑道:「方小姐還懂玉?」

沈西泠當然談不上有多懂,只是這些年見多了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眼力總是有一些的。

她笑了笑,答:「談不上懂,只是這段日子正預備著要接手一間首飾鋪子,提前做了點功課,貽笑大方了。」

楊東點了點頭,又上下看了看食客盈門的怡樓,眼中頗有讚賞之色,道:「方小姐生意做得好,不管什麼行當都能做得風生水起,委實是有經商的天分。」

沈西泠聽言當然要自謙,心中也的確覺得自己資質平平,不過是倚仗著齊嬰的指點和照顧,這才一直順風順水,真要說她自己的話,頂多也就是勤勉可以誇口。

楊東卻說:「小姐不必過謙,楊東在商道之上行走多年,見多了各式各樣的人,小姐確然是有天賦的——家中可有長輩經商?」

這話問得沈西泠一愣。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有天分,但沈家……的確長於錢帛經營。

她雖然與那個傳聞中的家族並無什麼實際的干係,可因為父親的緣故,她終歸有他們的血脈。聽聞沈氏極盛之時家財巨億,論財富甚至比齊氏還要更勝一籌,她的父親更曾位居當朝計相,總攬江左錢穀出納、租賦及鹽鐵專賣之務。

區區一姓,卻富可敵國。

可又有什麼用呢?一夜之間大廈傾覆,連一絲塵土都沒能留下,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幻夢,而又有多少人為了這場夢丟了性命?

思及此,沈西泠難免有些出神,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楊東望著她的眼神透著些許探究之色。

她心中乍然一凜,忽而明白過來:這位楊掌事原是在探她的底。

恐怕他對她的家族她的長輩都並不感興趣,真正想問的是她背後是否有所倚仗。他是行會中人,不可能不知道齊嬰此前對她的袒護,但他興許拿不準她和齊嬰之間的關係,也拿不準這樣的關係有多牢靠。

他今日之所以肯坐在這裡,並不是因為給她面子,而是忌憚她背後的人。

沈西泠心中既明,心裡便隱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她並非不喜歡被齊嬰照顧,只是……她也不想什麼事都依靠著他,不為別的,她只是很想讓他知道她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做好所有事了。

她希望他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小孩子。

這些曲折的心思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她自己知道便好了,此時面對楊東的發問,她僅簡單地說了兩句場面話揭過,隨後便牽引著話頭同楊東說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