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各自(3)

與楊東相談之後,他那邊便久久沒有答覆。

沈西泠知道這是一場有關耐性的較量,這次她已經當了先坐下講和的人,倘若下一步又是她急於催促,那便顯得急迫和軟弱,而這往往會引來更不利的局面,行會很可能會借勢相逼,屆時她三年來在織造行當所有的累積都會毀於一旦。

她必須咬牙扛過去。

她和行會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博弈:她持續在私底下同其他布莊的掌櫃接觸,而行會則持續給投靠沈西泠的布莊施壓,雙方都陷入焦灼。

這事兒並非一天兩天就能耗出結果,只是沈西泠雖早有預計,但一個月過去還是壓力頗大。

她本不想表露出來讓齊嬰擔心,但他實在太瞭解她了,即便她一直努力裝作若無其事,還是很快就被他發現異樣。

有一回晚膳後兩人在園子裡散步,他便問她:「最近你生意上遇到了為難之處?」

沈西泠聽言一愣,不知他是怎麼知道的,想了想,問:「……公子找人問了?」

「何須問人?」齊嬰淡笑著睨了她一眼,「你這麼沉默。」

沈西泠抿了抿嘴。

的確,她心裡沒裝著事兒的時候在他身邊話總是會多一些,最近是話少了。

她不想讓他擔憂,此時便佯作輕鬆之態,調侃了一句:「公子是嫌棄我以前聒噪了。」

齊嬰卻沒有被她的玩笑話糊弄過去,神情頗為認真,看著她問:「要不要我幫你?」

沈西泠又是一愣,瞧見他眼中的關懷之色。

前段日子的疏遠好像果真是她的幻覺,他依然是那樣關心她,甚至會因為她的沉默而擔憂。沈西泠覺得心中溫暖,同時又有點喪氣,心想他似乎只有在自己遇到麻煩的時候才會尤其疼她,可這樣又跟小時候有什麼分別呢……

這樣一想,她更堅定了要讓他感到她已經長大的念頭,此時便十分堅決地搖了搖頭,說:「不要。」

齊嬰挑了挑眉,問:「真的不要?」

她瞅了他一眼,更加篤定地搖了搖頭。

她生了一副瀲灩的容貌,但此時搖頭的樣子卻顯得稚氣可愛,將齊嬰眼中淡淡的憐愛之色又給勾了出來。

他退讓了,點了點頭,說:「好,那聽你的意思吧。」

齊嬰沒再堅持,也有另外的考慮。

他如今雖順著小姑娘之前的意思沒再繼續暗暗護著她的生意,但他此前畢竟已然照顧了她三年,但凡是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他是她的靠山,就算真有些生意上的摩擦,大抵也不至於會豁出去觸黴頭。

他擔憂她主要是怕她煩惱勞累,實則倒不擔心會出什麼大事,是以現在她說不要他幫忙,那他也就並未拂她的意,只是想了想還是又忍不住說了她一句:「有事就來找我,別自己欺負自己。」

這個「欺負」是個很微妙的詞,隱隱透露出他心裡對她的偏袒,在他眼裡誰跟她有點爭執便都是在「欺負」她,甚至她讓自己稍微勞累一些,也是在「欺負」自己。

他總是怕她受欺負。

沈西泠是很明白他的,大約因為她喜歡他的日子很久了,是以對他的一言一行都更熟悉,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理解意思。她於是又有種被他偏愛了的感覺,一時心中泛起了絲絲的甜,輕輕應了一聲,又帶了點嬌氣對他說:「那公子也一樣,有事也來找我,別欺負自己。」

這話是半真半假的。

她當然自知管不了他的那些事情、說這話無非是逗個趣兒,可後半句是真的:她希望他也能過得輕鬆一些。

齊嬰瞧了她一眼,見小姑娘又用她小時候就有的那種隱隱心疼的眼神瞧著他,心裡便又柔軟起來。

她小時候便罷了,如今長大了、還出落得如此美麗,再露出這樣的神情便很難不讓看的人心生漣漪。

即便是冷硬心腸的小齊大人也不能例外。

他甚至是頗有點狼狽地別開了眼沒再繼續看她,但面上的工夫卻做得很足,看起來是一副古井無波的平靜神情,還淡淡答了一句:「那是自然。」

齊嬰雖對沈西泠這麼說了,可實則那段日子他過得並不輕鬆。

一來是樞密院內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