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佛寺(1)

次日天高雲淡日色晴明,正是江左極佳的清秋光景。

齊嬰此日休沐,如約帶沈西泠外出踏秋。

這要說起來,清霽山原本就是建康城中的名勝,秋日亦有紅楓滿山的盛景,原本就是踏秋的好去處。

只是休沐踏秋難得,若鬧了半天還是在自家後山上打轉,未免就有些沒了意趣,是以齊嬰還是捨近求遠,著意帶沈西泠去城郊的棲霞山中賞楓葉。棲霞山原名攝山,乃是聞名天下的賞楓勝地之一,每逢秋日,漫山紅楓將層林盡染,恰如晚霞棲落,蔚為壯觀。

這本是值得高興的事兒,但沈西泠眼下卻深以為苦。

就因為齊嬰要考教她的騎術。

她原本以為這回去棲霞山是乘馬車去,頂多到了地方她再騎一下他的馬意思意思便罷,誰能想到他這回竟這麼狠心,連馬車都不帶著,徑直騎馬來回。

……這豈不是活要了她的命去。

沈西泠聽了自然連連搖頭,又企圖說服齊嬰改變主意,不過齊二公子可沒有那麼好說話,一面平平靜靜地聽著她柔柔軟軟的央求,一面卻又八風不動地讓白松把她的馬從馬廄裡牽了出來。

那匹馬是她去年生辰時他送給她的禮物,據說是十分名貴的品種,通體黝黑油亮,體態勻稱漂亮,四肢修長健碩卻不過分高大,同時又性子溫良,倒是很適宜她來騎。

只是這禮物雖然名貴,但她卻實在難以消受這樣的好意,除了生辰那幾天半是新鮮半是被迫地騎了幾回,此後這大半年她都沒再牽它出來遛過。這馬可不像雪團兒那麼得寵,甚至都沒得自己的女主人親自賞個名字,還是它的男主人後來看不過眼,才好不容易混了個名字曰奔宵。

這馬雖然不招沈西泠待見,可奔宵這名字她卻甚是喜歡,倒不為別的,只因齊嬰的坐騎名曰逐日,也是一匹黑馬,不同只在於比她的馬要高大健壯許多。逐日與奔宵,讀起來總有種相得益彰的韻味,令她十分中意。

只是如此的好名字卻並不能抵消她對騎馬的恐懼和抗拒。臨到出門前她還不放棄,仍試圖說服齊嬰讓她乘車去棲霞山,為此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地找理由,還假模假樣地說:「我其實也挺想騎馬去的,但是這一路身邊總不好沒有人,若是騎馬去,我自然無妨,但水佩她們怎麼……」

話還沒說完,她一扭頭卻瞧見水佩牽著一匹馬從馬廄那頭繞出來,繼而十分利索地翻身上了馬,連扶都不用人扶。

沈西泠:「……?」

水、水佩姐姐是何時修出這樣的本事的?明明去年她陪她練騎馬的時候還一副對御術很生疏的模樣!

卻不知水佩原本就是會騎馬的,去年只是特意裝作不會的樣子以鼓勵沈西泠那原本就甚是脆弱的信心,如今才算是露出了幾分真本事。

沈西泠被眼前這番場景憋得說不出話來,齊嬰瞧見小姑娘又驚訝又喪氣的模樣,眼裡劃過一絲笑意,隨後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既然挺想騎馬去的,你的丫頭看起來也不必你擔心,那就這樣吧。」

此事於是一錘定音。

直到下山動身之前,小姑娘的小臉兒一直掛著。

齊嬰當然看出來她想乘車,可這事兒他妥協不得。他原本就忙碌,難得抽空帶她出門,而一旦沒有他親自在旁邊盯著,她便絕不會老老實實地騎馬。倘若他今日讓人駕了馬車隨行,她就必然會一路想著要坐車,到時候又是撒嬌又是鬧小性子,就算是他也頂不住,最後必然半途而廢。

他其實遠不如她以為的那樣冷情,對她總是格外心軟——當然,他不能讓她發現這一點,否則以後他跟她說什麼都不算數了。

於是齊嬰刻意板起臉,用不容分辯的語氣跟沈西泠說:「上馬吧。」

他不笑的時候真的看起來十分嚴厲,沈西泠那時甚至摸不準他是不是生氣了,一時也歇了再央求他的心思,心知今天這事兒是躲不過了,於是自己攏了攏頭戴的幕籬,抿了抿嘴,踩上馬鐙子。

一旁隨身伺候的水佩見得自家小姐這番在公子眼前老老實實的情態也忍不住捂著嘴偷笑,心說等今日回來,她可定要原原本本同風裳和子君說道說道,以撫慰她二人今日未能隨行的遺憾。

不過她倆沒能隨行其實也不冤,誰讓她們不會騎馬呢?連不會騎馬的青竹今日都沒能跟著公子,今日公子身邊只有白松隨行。

水佩正頗有些得意地想著,耳中卻忽然聽見自家小姐一聲驚呼,抬眼一瞧,才見是奔宵正撒歡兒。

這也實在不能怪人家馬兒。

想那奔宵原是品種極為珍貴的千里馬,據聞可以夜行千里,可自打被齊嬰當作禮物送給沈西泠,便終日在馬廄裡吃草度日,再沒機會揚起四蹄暢快地跑上一跑。今日好不容易從馬廄裡出來,自然難免興奮,一見女主人要上背,更是志得意滿,那前蹄忍不住就開始刨地,連鼻響都打上了,拼命證明自己是如何的得力、如何的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