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微醺(4)

她在他膝頭趴得很舒服。

齊嬰看出來她的愜意,心想她或許是養雪團兒養得年數長了,於是她自己也變得越發像只貓兒,甚至比雪團兒還會黏人、還會撒嬌。也許是醉意上頭,連他也有些舉止失當,只覺得此時伏在自己膝上的少女惹人憐愛得緊,他拆好一隻蟹腿,沒有遞到她手上,卻徑直送到她嘴邊。

那一刻醉意微醺,他們兩個人都有些迷離。

半個月的分離,其實不單隻有沈西泠在想念,齊嬰也……有些想她,否則今晚水佩去懷瑾院的時候他也不會應答。此刻小姑娘就伏在他膝上,他的手指離她很近,他看著她吃下他餵給她的蟹腿,心中那種酥麻的感覺越發強烈。

這樣很不好。

非常不好。

可他現在還不想讓這一切中止。

後來他為她剝完了那隻蟹,明明一開始她說這蟹子是買來要給他嚐嚐的,結果最後他幾乎一口沒動,反而全被她吃了。

但蟹子如何那時候已經沒人在意了,他們在意的只有對方而已。

兩人時不時地說話,明明只是半個月沒見罷了,卻似乎有許多事情要同對方講。

沈西泠同齊嬰細細地說著她這一路上的見聞,說她買下的那些田莊是怎樣的情形,說她路上見到的山川河澤,說她打過交道的那些掌櫃和夥計。本來不是話多的人,可一見到他,卻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齊嬰一直在聽她說,見她說到高興的時候會微微坐直身子,說得有些累了的時候又會在他膝蓋上趴一會兒。他眼裡一直有笑意,清清淺淺的,卻始終繚繞著她,在她問他意見的時候又會用清冷而低沉的聲音應答她,只要她問,定然就會得到他的答覆。

他是那樣的溫柔和可靠。

那夜太過美妙了,沈西泠完全不想同他分開,明明她也是剛剛從外地趕路回來,一路奔波也甚是疲憊,可是那時她卻完全沒有倦意,只想一直跟他說話,或者哪怕不說話,只是這樣在他膝頭安安靜靜地伏著也很好。

但她怕他累了,心想他今夜應酬必然耗費了許多心神,明日還要去上朝,他應當要早些休息才是。

沈西泠強壓著對他的不捨,抬頭問他:「公子可覺得累?明日還要上朝……」

她雖然這麼說了,但那些溫溫柔柔的纏綿之色卻藏在眉梢眼角,心中極捨不得他,又聽他說:「無妨,再聽你說一會兒。」

沈西泠仰頭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對上,那一時便有種奇異而玄妙的感覺在兩人心中生髮,他們都有些明白,又都有些不明白。

說不清。

沈西泠只覺歡喜,就那樣斷斷續續地一直同他說話,時不時又被他餵了兩杯薑茶,後來實在說累了,也仍捨不得分開,就伏在他膝頭裝睡。

一開始她是真的沒打算睡,只想藉此在他身邊賴一夜,結果他以為她困了,就一直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拍著拍著她便真的睏意湧上,禁不住睡著了。

她於是沒瞧見,在她睡著之後,他望向她的眼神是何等複雜。

秋夜風涼,小姑娘卻在他膝頭睡著了。

她似乎對他毫不設防,明明是個很懂得戒備的謹慎性子,在他面前卻總是這樣——就好像她養的雪團兒,別人一抱它就朝人家伸爪子,可卻會在沈西泠面前主動露出柔軟的小肚子。

這樣的情意並非朝夕之間可以一蹴而就,他們在一起三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堆疊起來才有如今——不單她對他如此,其實他對她亦然。

三年前他曾經試圖斬斷她對他朦朦朧朧的情絲,可最後卻因為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而心軟了,於是他錯過了那個機會。有些機會是不能錯過的,否則此後就再也不會有,他錯過了那回,此後果然越來越無法拒絕。

他甚至漸漸有些迷茫了:他無法拒絕她,是因為不忍心麼?還是因為那也暗合了他的希望?

也許母親說得沒錯,甚至當年兄嫂說得也沒錯,他對她的確……有些不軌的心思。

他眼中劃過一絲略顯無奈的笑意,隨後又隱隱變得沉重起來,再看向她時便眉心微皺,似乎想起了許許多多的為難之處。

想起她的出身,想起他的處境,想起他的家族。

他在困惑,也在動搖。

秋夜極靜,望園彷彿一個與世無爭的角落,在這裡他們都能得片刻的自在,他也能短暫地卸下滿心的沉重,安安靜靜地享受著和小姑娘待在一起的時光。

他知道他不應當像此時這樣草率、應當更仔細地去考慮許多事情,甚至他方才根本不該容許她越過那條無形的邊界。

但是……今夜就先這樣吧。

僅僅是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