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微醺(4)

沈西泠是很矛盾的。

這三年來她一面不希望自己長大,否則就有可能要離開他;但另一面她又盼著自己快些長大,讓他不要再繼續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她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在截然不同的心願之間搖擺,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疲憊。

真的太煩了。

沈西泠默默低下頭,心中有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再抬頭看他的時候神情便不免更加婉轉。

是齊嬰很熟悉的,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以那樣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身側他的膝蓋,是她已經肖想了一整夜的,此刻在那種情緒的推搡下她便一時沒有忍住,輕輕地靠了上去,依偎著他低聲說:「……好,那你說怎麼就怎麼吧。」

那是一個對她來說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孤勇的行為,一種曖昧的親暱。

她對他的親暱是很昭彰的,又是很隱晦的:依偎著他的那個動作自然很昭彰,而她說的那個「你」字則又很隱晦。

她以往喚他一聲公子,一連喚了三年,如今卻說了一聲「你」,語氣中還帶著小小的妥協和埋怨。那只是一個很尋常的稱呼,可對於他們之間的關係和長久以來相處的分寸來說,有些試探性的逾越。

那是一條看不見的邊界,而她小小地,往前走了一寸。

那個瞬間她的心便緊縮成一團。

因靠近他而產生的悸動是強烈且持續的,隨之而來的緊張也不遑多讓,同時又使得那種悸動也越發來勢洶洶。

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也許會推開她?

然後呢?會訓她麼?還是會不發一言地就變得冷淡起來……

她細瘦的手指悄悄捏緊了。

而實際上齊嬰那時心中的想法遠沒有沈西泠揣測得那樣複雜,坦率來說,那時他心裡是空的。

她突然的越界讓他也心生躊躇,腦海裡是一團氤氳的白氣,就像方才她揭開小蒸籠的蓋子時一樣的光景,令一向很有章法的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齊嬰很清楚地知道這樣的舉止對如今的他們而言是不恰當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甚至很快就要行笄禮,早已不再是小孩子。他以前還會抱抱她、捏捏她的小臉兒,但在三年前明瞭她的情意之後他便再沒有那樣做過,甚至連一些普通的觸碰都很節制。

可現在她卻靠在他腿上。

他應該推開她的,即便要照顧她的情緒,起碼也應當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可是她依偎著他的樣子那麼柔弱又依戀,把他今夜已經升騰起數次的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撩撥起來,他於是又猶豫了,心裡也空,拿不準該怎麼做。

他們於是都陷入沉默。

很難說當時的沉默對他們之中的哪一個來說更加難熬,但當先受不了的是沈西泠。

說來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她年紀小,又不像齊嬰那樣經歷過那麼多摧殘人心的博弈,她當然熬受不住、起碼熬不過他。熬不住便要有所動作,她得做些什麼才能抵消此刻心中的忐忑和緊張。

她那時有兩個選擇:要麼,不動聲色地坐直身子,裝作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要她不提,他定然也不會揪住此事不放,這事兒就算了了;要麼,她無論對錯都走到底,賭一把,賭他們到底能走到哪裡。

她本是謹小慎微的性子,論理是不敢選擇後者的,可她在外經商三年,卻漸漸變得膽大起來,如今心裡一橫,心想不進則退,於是甚至又往前走了一寸:她換了個姿勢,整個人轉向他,兩隻手臂都擱在他膝上,那張漂亮的小臉兒則半埋在自己的手肘處。

她伏在他膝上。

她甚至一點兒也不躲閃地看著他,眼波帶著一點少女無師自通的嫵媚,對他說:「公子……我還想吃蟹。」

一陣夜風吹過,塘中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齊嬰有瞬間的恍神。

他一直都知道小姑娘生得美,無論怎樣的神態都美。只是以前她年紀小,看起來只是個漂亮的小娃娃,她又一直規規矩矩的,即便撒嬌也帶著些剋制,從沒用這樣隱隱帶著媚色的神情看他。

小齊大人見過太多女色了。官場本是權色充斥之地,他身處其中見多了各式各樣的女子,個個媚色撩人,他從未有過哪怕一時半刻的動搖。可她此時這樣伏在他膝上,以這樣的神情看他,他卻……

……心神搖晃。

他最終還是沒能把她推開,並將這些異常歸咎於今夜的醉意,隨後默默拿起另外那隻蟹,答她:「……好。」

他默許了。

沈西泠的心一下子鬆弛下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本以為他會疏遠她的,結果卻沒有,她開心起來,也不去深究他此時的默許是否代表了什麼,她只是享受著此時與他難得的親近,看著他為她剝蟹,耳中聽著他剝蟹的聲響,眼睛很近很近地看著他修長漂亮的手指剝蟹時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