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歲月(3)

宴會結束之時,齊嬰已有酩酊之態。

這倒不怪小齊大人酒量淺,實在是敬酒的人太多,他又不好厚此薄彼,於是只得一杯杯地將酒喝下去,等喝完了一圈,自然便醉了。

他醉得甚至站不起身子親自出門送幾位殿下離府,還是齊雲和韓若暉代他送的。

四殿下今夜亦喝得盡興,出門登車時整個人都有些打擺子,傅容在一旁周全地照顧著他,再溫存體貼也沒有。蕭子榆則全然不管自己四哥喝成了個什麼德性,只站在齊府門口戀戀不捨地向門內張望,企圖再瞧一瞧她敬臣哥哥的身影,結果自然是未能遂願。

她深感可惜,卻毫無辦法,又不能撒潑賴在齊家,便只有同齊雲和韓若暉道別,又同二人說:「那我們這便走了,還勞煩二位好生照料敬臣哥哥。」

她這話說得其實很沒道理,畢竟她這主動託人的其實同齊嬰並無什麼實際的關係,而被她託付的則是他正經的哥哥嫂嫂,親疏是一眼就能看分明的。

齊雲和韓若暉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只是心中都為這句不得體的話替六公主感到微微的尷尬。不過他夫妻二人皆涵養甚佳,仍禮儀周到地將流連忘返的六公主妥妥帖帖地送上了馬車,待到目送著馬車行遠,夫妻二人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韓若暉頗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腰,又望著六公主行遠的馬車感慨了一聲,說:「唉,那也是個痴兒……」

六公主確實堪當這個稱謂了。

雖則四殿下今夜言之鑿鑿地說他們是恰巧在宮門口同敬臣碰上的,這才順道來府上赴宴,實則明眼人一看就曉得,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所謂恰巧呢?定然是六公主巴巴兒地在宮門口等著了,她四哥為了顧全她的名節這才不得不陪她出宮這一趟,還得拿些牽強的說辭來填補她的面子。

真是好生辛苦。

今夜韓若暉算是靠在近前瞧得仔細,這位公主殿下的那雙桃花眼一整晚都追著敬臣跑,逮著機會便湊上去同敬臣說話,他只要與她說兩句她便歡喜,一旦轉而應酬其他人她便又落落寡歡。

又是好笑又是可憐。

六公主的母妃也是韓家女兒,算起來是韓若暉的姑母,蕭子榆和她哥哥也是她的弟弟妹妹,如今她瞧見自家表妹這等可笑又可憐的模樣,實在很難忍下那一聲嘆息。

她這裡感慨良多,一旁的齊雲卻並未聽清夫人說的是什麼,只輕輕攬住她,與她相攜入了府門。

進了正堂,卻見一家人都在,齊璋、堯氏、三弟四弟都坐在堂上,甚至二弟也在,此時端直地坐在側首的位子上,眉目清清朗朗,哪還有方才那副連路都走不穩的醉態?

齊雲反應過來,一邊走進堂屋,一邊笑罵道:「好啊,原來你是裝醉!」

齊嬰轉頭抬目向長兄看去,眼中亦有笑意。

他自然要裝醉,否則今夜得被灌成什麼樣子?甚至他今夜喝的酒也是讓下人提前幫著兌了水的,所以雖喝得多,卻不至於大醉。

齊雲笑著拍了拍齊嬰的肩膀,又和韓若暉雙雙落座,繼而笑問:「這是怎麼著?宴會都散了,怎麼人還坐得這麼齊?」

齊璋坐在上首主位,神情卻並不輕鬆,他眉頭微皺,答長子曰:「是在說你弟弟明年主考春闈之事。」

今夜宴席嘈雜,但這事兒鬧得大,齊雲也有所耳聞。此刻聽父親提起,他沉吟了片刻,道:「主考春闈是名利雙收的好事,敬臣亦能勝任——父親是覺得有什麼不妥?」

齊璋眉頭仍皺,陷入了沉默。

他當然知道主考春闈是肥差,也知道自己的兒子足可以勝任,只是如今齊家單他這一脈便有三人在朝為官,他自己是一國之相,兩個兒子都已經高居二品,一門之內能有這樣的殊榮,莫說在本朝,便是放眼前代也是從未有過之事。

如今齊家正值鼎盛,大梁的文武軍政盡在掌握,可正因如此他才擔心盛極而衰。如今敬臣又應下了這主考春闈的差事,這便更是為齊家的榮寵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擔心,如此行高於人,未見得是好事。

這些話齊璋想說,但是大兒媳在場,他便又有些開不了口。

長媳雖與長子成婚多年、還育有一女,但畢竟她是韓家女兒,任憑人再怎麼說出嫁從夫,她這樣的世家之女難道還真就能同孃家斷了聯絡?若是真這麼容易就割斷了,他的母親也不至於活到一把年紀還那樣念著提攜傅家了。

齊璋擔心韓若暉會將齊家之內的事兒拿回去和孃家嚼舌根,此時心中的隱憂便無法宣之於口。可他雖不說,他那聰明絕頂的次子卻已經懂了,只見他拱一拱手,甚為平靜地道:「父親放心,孩兒明白。」

齊璋抬眼朝次子看去,見他目光清明,眉眼間又是一副頗有深意的模樣,便料定他心中早有自己的打算,於是心中稍安。

齊璋那時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的次子心裡是怎麼想的,更不知道他接下這主考春闈的差事是否另有什麼因由,只是齊嬰如今已然獨當一面,他亦對他放心,不再像他當年初入官場時那樣時時提點、事事過問。他相信,齊嬰自己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料理明白。

他一向讓他放心。

齊璋遂點了點頭,也無意再過問次子內心的綢繆,只擺了擺手,說:「罷了,你自己有數便好。」

齊嬰點了點頭應下,父子二人之間對了一番隱語,彼此都明白對方有深意,只是堂上其他人卻拆解不出這些機鋒,譬如齊樂。

他一聽說自家二哥成了明年春闈的主考官,那真是興奮不已,此刻若非他老子在眼前,真要一下兒高興得蹦上房頂,此時即便強壓著喜意,卻仍一臉興致勃勃地說:「二哥當主考官那可真是太好了!好極了!這判卷的時候若正巧碰上我的,是不是就能……」

他話還沒說完,半途便被他大哥打斷,只見齊雲繃著臉訓斥家中老么道:「胡鬧!科舉之事豈可兒戲!你不要因為之前僥倖過了鄉試就得意忘形!你二哥絕不可能給你走後門兒,趁早給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番疾言厲色的訓斥讓齊樂嚇得連忙低下頭縮起了脖子,不敢再吱聲。

齊雲卻並不算完,他這人一向看重法度綱紀,最是不能容忍人弄虛作假,尤其對自家人約束更多,此時逮住機會,當即將家中還要考學的兩個弟弟訓誡了一番,半晌停不下來。

坐在上首的齊璋聽著長子教訓家中兩個小的,並不插言獲打斷,只待齊雲說完後,又轉頭看了三子一眼,語氣不揚不抑地叫了他一聲:「敬安。」

被點了名的齊寧瑟縮了一下,看向父親,遲疑地應了一聲。

齊璋嘆了口氣,說:「今年你讀書要更加勤勉,起碼要趕上你四弟,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