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歲月(2)

齊老夫人對此自然甚為不滿。她覺得自己好心抬舉孃家人甚是辛苦,結果傅容卻辜負了她的一番苦心,更有落了她這媒人臉面的嫌疑,自然要鬧脾氣。老人家上了年紀氣性反而更大,傅容與蕭子桁成婚後曾有一次登了齊家的門,齊老夫人竟然也借病推辭不見,鬧得頗為僵冷。

不過齊老夫人到底是心軟,又著實很疼傅容這個孃家丫頭,後來又過了一段日子她便漸漸釋然了,加上傅容也殷勤,哄得老太太沒了脾氣,這事兒便就這麼算了。

今日齊老夫人不在宴席上,倒不是因為什麼別的,不過是她如今年紀大了,夜裡熬不了太晚,總是早早就要歇下,又禁不得太多吵鬧,自然也就不便出席。

堯氏將這緣由說給了傅容聽,她便頗有些遺憾地點了點頭,道:「是我考慮得不周到了,下回應挑早些時候來拜會老太太。」

蕭子榆在旁邊聽著,覺得這話是說得告一段落了,於是趕緊逮著機會插進去,將傅容擠到一邊,又開始同堯氏獻起殷勤來。

他們這頭兒說得熱鬧,那頭兒齊嬰也不得閒。

登門的貴客們一個個迎著這位小齊大人敬酒,還輪流開始吹噓介紹著自家送上的賀禮是何等金貴,一時堂上熱鬧無限。

齊二公子倒也和氣,酒都喝了,可禮卻不收。眾賓買都買了,自然要力勸他收下,然縱使諸位好話說盡,小齊大人仍是推辭不受,還道:「承蒙諸位厚愛,只是如今南北多有戰事,陛下亦倡節儉之風。嬰區區晚輩後生,一來無顏受諸位重禮,二來也不敢違逆陛下的旨意,還請諸位大人今夜縱情宴飲,至於賀禮,實在不必了。」

小齊大人雖年紀尚輕,但周身的氣勢卻很壓人,比他宦海沉浮了幾十年的父親也不遑多讓,輕飄飄一句話便讓人不敢再多言語。何況他將陛下都抬了出來,自然就更堵得眾人說不出話,只得紛紛封了自己再勸的嘴,以免被扣上一個不顧國難、奢靡荒唐的罪名。

只是禮送不成了,那還能用什麼招數引得小齊大人的青睞呢?眾人默默地苦苦思索,一時卻摸不著門路,結果這時卻瞧見翰林院的翰林供奉莫雨豐莫大人湊到了小齊大人跟前。

這位翰林供奉已經年近不惑了,可此時在時年二十四歲的小齊大人跟前卻是一副點頭哈腰的孫子模樣,頗讓圍觀者覺得不齒——雖則這事兒換了他們自己也是一樣要點頭哈腰,但如今這個點頭哈腰的機會卻被旁人搶走了,他們便不免要牙酸一番,暗罵這莫雨豐真是丟盡了文人風骨!

莫大人才不理會,待向小齊大人敬了酒,便又十分坦然且十分殷勤地說:「大人,前月裡下官曾請示過,不知大人可否能抽出工夫主考明年的春闈,當時大人稱此事容後再議,不知如今大人可拿定了主意?」

蹲牆角的眾人一聽,立即是目瞪口呆,心中大罵這莫雨豐真是吹噓拍馬一把好手!以前怎麼沒發現此人竟還藏了這麼一手好功夫!

這事兒的確有說頭。

春闈即會試,乃是科舉考試至關重要的一等,天下舉子只有過了會試才能再入殿試。既然是考試,自然要有主考官,這考官之名聽上去好似沒什麼油水可撈,實則卻不然。

眾人皆知,這春闈的主考官乃當屆舉子的座師,而考中的貢生往後若入朝做了官,那便自然是座師的門生,主考官藉此便能夠十分體面且矜高地為自己的仕途夯實基礎,乃是名利雙收的一門絕好差事。

只是這往年春闈的考官一般都是由翰林院的大學士擔任,這莫雨豐為了溜鬚拍馬,竟然連這差事也能推讓給齊嬰?小齊大人雖然十三歲便中了榜眼,學問也確實是一等一的好,可人家如今是主理軍政的樞密院正使,與春闈那根本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嘛!

眾人正腹誹,又見小齊大人擱下了酒盞,客氣地道:「此事我已想過了,我並非在翰林院供職,又年少才淺,實在難當此大任,莫大人不如還是請幾位大學士主理此事吧。」

一番話說得又合情理又合規矩,聞者皆深以為然。

莫雨豐卻還不放棄,朝齊嬰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道:「大人實在太過謙虛了——誰人不知大人文采斐然,又有經天緯地之才,正是天下舉子之表率,亦顯江左士林之風範。此事也並非下官一人之念,王先生也是點了頭的,之前翰林院亦問過陛下的意思,陛下也甚為歡喜,萬望小齊大人莫再推辭。」

這一番話說得頗有些氣勢,什麼「天下舉子之表率」,什麼「江左士林之風範」,竟然連對仗都用上了,可見這一席話是早有準備。加之他說的時候情真意切,一副齊嬰再不答應他就要跪下磕頭的架勢,令圍觀者都有些目不忍視,於是眾人只聽小齊大人沉默了片刻,隨後嘆息了一聲,道:「既如此,卻之不恭。」

莫雨豐大喜,對著齊嬰又是一通阿諛奉承,好聽的話簡直跟倒豆子一樣往外蹦,直把其他人聽得無話可說。

眾人表面笑意盈人,心底裡卻難免有些喪氣,心想今日小齊大人生辰宴,終究是被莫雨豐這個狗東西拔得了頭籌!畢竟有了春闈座師之位這等豪奢的賀禮,其他人敬獻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麼呢!

嗚呼!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