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歲月(1)

她是韓家的嫡長女,當初嫁給自己,也有一部分因由是因為韓家看中他嫡長子的身份,若之後他未繼任家主,恐怕韓家那邊會頗有非議,若暉……興許也會為難。

他不在乎什麼家主之位,只在意身邊的人是不是過得歡喜。

韓若暉透過桌案上的銅鏡瞧見自己身後丈夫的神色,見他眉宇間一派清明,又似乎隱約透著對自己的憐惜之色,便已知他心中所想。

他二人青梅竹馬,又成婚多年,早已知曉彼此的性情。齊雲就是這樣的人,隨和到了骨子裡,也謙讓到了骨子裡,幾乎從不與人相爭,她當初愛他,也是愛他的這份風骨、這份淡泊。

韓若暉嘆了口氣,在銅鏡中與丈夫視線交匯,臉上也露了絲笑,說:「罷了罷了,你心裡若沒有疙瘩,我又計較個什麼勁兒?我其實只是張羅這宴席張羅得有些煩了,這才抱怨幾句,也不是真往心裡去。」

齊雲見她夫人臉上笑意明朗,知她是真的並未介懷,心下立時鬆了一口氣,為夫人捏肩於是更加殷勤,還笑著說:「是是是,夫人大度,夫人大度——待此事過去,還得讓敬臣好生來謝過他嫂嫂才好,讓他也曉得夫人的辛苦。」

韓若暉撇了撇嘴,沒再順著這話說下去,換了個坐姿,又將丈夫推走,說:「得了得了,你快去休息吧,別在這兒煩我。」

齊雲當然不走,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到夫人身邊坐下,執燈為夫人照明,夫妻二人一同熬了個通宵。

時至初七,齊家府門大開,廣宴眾賓。

登門的貴客多不勝數,險些就要踏破齊家的門檻,往來貴胄絡繹不絕,各自都備下了奇珍異寶,一來是敬獻給如今在朝堂之上平步青雲的小齊大人,二來也為討好左相齊璋。

慶華十六年,齊璋已五十有四,雖仍高居相位,但於朝事已不若前幾年那樣抓得緊。

眾人覺得這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相爺生了齊雲和齊嬰這一雙好兒子,足可以早早從位子上退下來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了。想那長子在尚書檯穩紮穩打,次子又在樞密院獨攬大權,這齊家已經是登峰造極貴不可言,相爺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家族有此倚仗,眾賓客便越發覺得相爺氣韻威嚴,此夜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雖少言寡語卻讓眾賓不敢高聲語,心中甚是敬畏。

不過眾賓客把眼風一轉,又瞧見了此刻宴席上齊家的另外兩位小公子:三公子齊寧,四公子齊樂。

說起來,這兩位庶出的小公子就不如他們那二位兄長來得成器了。四公子齊樂今年十七歲了,上一個鄉試年才勉強算考過,得了一個舉人的功名,三公子則比他弟弟還離譜些,今年已經十九歲了,還連鄉試都沒考過,更談不上去摸會試的邊兒了,枉費齊家特意請了王清王先生親自教了他二人多年。

眾人一看,心中略略一平,想這齊家如此肥厚的沃土,那不也是栽出了幾根爛蔥麼?可見自家的子孫也未見得就是多麼的不成器,只不過是比不過齊雲和齊嬰罷了……

他們如此這般想過,心頭便終於一寬,再轉頭看了一圈,又見著了齊家旁支的各式人物,卻獨獨沒瞧見今日這宴席的正主:齊二公子不知因為什麼緣故,至今仍未露臉。

這下兒可急壞了今日登門的眾賓客。

他們可是擠破了腦袋才在今日擠進了齊家的大門兒,又一個個費錢費時地四處蒐羅奇珍的賀禮,就為了在這位平步青雲的小齊大人跟前露個臉,以獲得這位大人的提攜和垂青,若是這個正主今日不露面,那他們豈不是白折騰了?

眾賓心下大急,繼而紛紛交頭接耳相互打聽,後來才聽說是小齊大人今日應召入了宮,想來是還在陛下的御書房裡,一時耽擱了時辰。

梁皇的身體近年一直不大爽利,前幾年本已經有了要戒五石散的意思,結果這兩年不知怎麼又沾上了,還吸食得比原來更加起勁兒,身子當然是每況愈下。百官們面上雖然喊著陛下千秋無期,實則回到家裡關起門來卻都紛紛算著他薨逝的日子,並都覺得不會太遠了。

這種大半個身子都進了皇陵、就剩一個頭皮點兒露在外頭的人,還拖著人家小齊大人說什麼朝事!建康的貴胄們一個個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表面上雖言笑晏晏,暗地裡則紛紛不著痕跡朝齊府的大門口掃去,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著齊嬰趕緊出宮回府。

大抵是眾人的祈願太過虔誠以至於感動了上蒼,到了宴會的中段齊嬰終於姍姍來遲。

眾人先是聽見齊府門口傳來車輪轆轆和銅鈴搖曳的聲響,繼而便紛紛引頸張望過去,於是就瞧見那位名聲煊赫的大梁樞密院正使、如今官居正二品的齊家嫡脈,緩步從府外踏進門來。

二十四歲的齊敬臣,同三年前相比殊異良多。

當年他方行冠禮便在朝堂之上佔有一席之地,隨後一路升遷至官四品,彼時固然驚才絕豔,卻仍有些少年模樣。如今三載過去,他的氣韻越發穩健,周身的書卷氣更是淡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久居高位之人所獨有的深沉,那雙漂亮的鳳目更顯得華美,將他心中的所思所想一概遮掩得密密實實,不能被外人窺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