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匣子遞到她眼前,那隻修長有力的手也離她愈發近,自花會之後她還是頭回與他這樣靠近,一時那被她嚴防死守月餘的感情便又有要不受控制的趨勢。
天知道那一刻她有多想偎進他懷裡去——可她又不能。
她真是唯恐自己哭出來,此時便花費了全副心力去收束眼眶中翻湧的淚意,一時便顧不得接他的匣子。齊嬰以為她仍在鬧彆扭,不想再要了,想了想覺得也還是不要逼她,於是默了一會兒,道:「這個你也不想要了?也無妨,那就……」
他還沒說完,沈西泠也還沒來得及解釋,臥在齊嬰膝上的雪團兒卻醒了,喵喵叫著撐起身子來,還伸出小爪子要去玩兒匣子裡的小蚱蜢和小兔子。
貓兒哪裡懂什麼輕重,一爪子下去興許小蚱蜢和小兔子就要散了架,沈西泠根本來不及思索,便下意識地從齊嬰手上把匣子搶了過去,緊緊護在懷裡,還看著雪團兒補了一句:「不行!這個不能分給你!」
她一著急,聲音也變得挺大,一副火急火燎被踩了尾巴的模樣,結果說完才意識到不妥,感覺越發在他面前露了怯。沈西泠臉漲得通紅,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果然見那人正含笑望著她,她於是覺得自己像碰了火,連忙又垂下了頭。
齊嬰看了一眼小姑娘緊緊抱著小匣子的模樣,心中柔軟更盛,膝上貓兒仍在作怪,他把它抱起來,未免小姑娘尷尬就沒再提小匣子的事兒,只轉而問:「那這小貓你還要不要?不要我就還給陛下了。」
沈西泠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看著他,問:「啊?這……這還能還?」
「自然,」齊嬰點了點頭,「這是上貢之物,頗為珍貴,我以為你會喜歡才同陛下討的。沒想到你不大喜歡,那還是還回去為宜,聽說六公主也想要,不如……」
沈西泠其實本來就喜歡貓兒,自然捨不得送走雪團兒,但心中一時還有些動搖,並未決意要留下它來養,可一聽齊嬰提起蕭子榆,她便覺得心中一口氣兒不大順,一時衝動,便說:「這、這要都要了,還回去多不好?要……要實在是這樣,我留著養其實也行的……」
她說得彆彆扭扭的,可心中的不捨和歡喜齊嬰又怎會看不出來?他無聲地笑了笑,眼中依稀流露出疼愛之色,也不拆穿她的嘴硬,只順著她說:「嗯,那你養著吧。」
貓兒是要順毛摸的。
他說完便把雪團兒抱起來,試圖讓沈西泠抱著,結果雪團兒卻開始鬧,蹬著小短腿一直黏著齊嬰,沈西泠一看來了氣,心想它今夜之前明明還是最喜歡她的,怎麼才在齊嬰膝上待了一會兒就轉了性,一時頗有些吃味兒,盯著雪團兒撇了撇嘴,罵了它一句:「小東西,真沒良心。」
小姑娘語氣半真半假,但好像真有些吃味兒,齊嬰被她逗得失笑,隨後看著她一語雙關地跟了一句,說:「嗯,是挺沒良心的。」
沈西泠沒吃準他這話的意思,卻能聽出他話裡有話,她正琢磨著,雪團兒卻學乖了,大抵是看出了自己往後的主人還是沈西泠,便乖巧地又往她懷裡鑽。
沈西泠不計前嫌又抱住了它,小傢伙便在她懷裡拱來拱去,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將她逗笑了,神情依稀染上些許歡快之色。
她偷偷看了齊嬰一眼,方才他那句一語雙關讓她有些憋氣,此時想了想,便也回了他一句雙關。
她說:「我會好好養雪團兒的。而且既然已經養它了,就會好好養一輩子,決不會輕易就丟掉它。」
齊嬰那樣聰明,自然也聽出她話裡有話,聞言挑了挑眉。
他不知道小姑娘又在胡思亂想什麼,興許是心裡又生了些許不安,她一貫如此謹小慎微。他往日素來是沒什麼耐心哄別人的,可沈西泠偏偏有這個本事讓他屢屢破例,此時聽她這半是暗示半是彆扭的言語,他也絲毫不生氣,反覺得她惹人憐愛,聞言仍好脾氣地笑笑,甚至還配合地點了點頭,又回了她一句雙關,說:「本應如此,要麼就不管,要麼,就管到底。」
他說這話時神情鄭重,毫無玩笑之態,於是便顯得像句承諾。
沈西泠抱著雪團兒抬頭看著他,耳中一時是他的這句話,一時又是花會那天他同那位公主說的話,於是心中頗感迷亂,不知該信什麼才好,但此時望著他,以及他身後的滿塘風荷,心底又乍然生出些許安寧的意思,自花會之後兩月之久,她頭一回再生出這種感受。
齊嬰看著沈西泠,明明白白地看出她眼中神采的變化,依稀仍有惶惑之色,但往日看著他的那種眼神又漸漸回來了。
小小的嬌氣,小小的依戀。
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眼中浮現起了一層笑意,他只是看著她,問:「近來有些想吃你做的蛋羹,或許明早,你方便麼?」
他們許久不曾一起用過早膳了,自打鬧彆扭開始便一直沒再有過。
沈西泠那樣敏感的性情,自然能聽出他這話的意思:他是在問,他們之間能不能和好。
和好是小孩子的理解,齊嬰的想法自然不會這麼孩子氣,他其實更關心的是她能不能放下心結、重新高興起來,他不想看她一直那樣欲言又止。不過其實沈西泠理解得也大差不差,他的確也想問,他們能不能和好如初。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答,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雪團兒,又看了看另一隻手上拿的小匣子,心中還盤桓著他方才說的那句類似諾言的話。
或許是這夜的望園格外幽靜,或許是這夜的風荷格外清雅,或許是這夜的月色格外明潤,也或許是這夜坐在她身旁的男子格外的溫柔。
沈西泠覺得那顆不安了近兩月的心又恢復了些許平靜。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刻她心中有些釋然。
明日或仍有諸多波折,她對他的那些愛意或許也終有一日不得不消散。她不知道她何時就要面對與這個男子的分別,可在那一天真的到來之前,她仍可待在他身邊當作歲月靜好。她要靜心學習好好長大,並悄悄地懷抱這樣隱秘的心事,偷偷地、偷偷地喜歡他。
直到她不得不停止的那個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