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貓兒(5)

他很難說清那一眼在他心裡留下的感受。

齊二公子平生見多了女子的戀慕神色,亦有許多比眼前這個小丫頭更加外露張揚的,他瞧見的時候從來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連一點感觸都不會有,非要說的話,只會感覺到無奈和麻煩,譬如對蕭子榆,譬如對趙瑤,都是如此。

可那個剎那他看見沈西泠那個眼神,心中卻被她掀起明顯的褶皺,當初從祖母口中聽聞那日真相時心中的感覺又重新來了一回,甚至比乍聞時還要強烈。他既有些侷促,又覺得心彷彿被貓兒爪子輕輕輕輕地撓著,那種感覺很微妙,他說不清。

更麻煩的是在這些微妙之外,他還會心疼她。

她總是很容易就能讓他心疼。

從他頭回見她開始就是如此,彼時她跌坐在城門的雪地裡,滿身的落雪,抬頭看向他的那個眼神甚是空茫和疲憊。他知道她是渴望被救的,但也許是她所歷的波折太多,讓她已經膽怯於求救,於是她看起來是那樣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他很懂得那樣的眼神——他有時也會那樣。

當父親和叔伯們執意做出一些在他看來並不恰當的決斷的時候,當樞密院中十二分曹激辯爭執的時候,當朝堂之上陛下向他遞來那些隱約帶著試探的眼神的時候,他都會這樣欲言又止。

他寡言,並非因為無話可說,而是有時既知言之無用,便倦於再同人爭鋒。

那是很無奈的事情。

他初見她的時候她還那樣小,才十一歲,卻已經有了欲言又止的眼神,那樣剋制,那樣疲憊,那樣苦澀又隱蔽。

幾乎一下子就讓他心生憐憫。

他救她,固然是因為受她父親所託,可是在那之外也有些別的東西:他有些明白她,而直到後來他才發現,這個早慧的小丫頭似乎也有些明白他。

這是很玄妙的事情。

後來他把她留在風荷苑。

他平生也嘗施恩於人,得他廕庇者難免貪婪,得一之後還貪求更多,屢屢令他厭煩。他從沒指望過沈謙的女兒會和旁人有什麼不同,畢竟她有一個傳言中貪婪成性、品行不堪的父親。

但她真的不同。

她從不貪求什麼東西,並非假意偽飾,而是本心潔淨。即便他待她寬和,她也牢牢守著她認為的那些本分;即便他後來日益偏愛她,她也依然如此,並不倚仗他的憐惜貪求別物,仍然對旁人給予她的任何一點善意深深感激。

她就是這樣的人,乾乾淨淨的人。

她也許還另外存了一些不為他所知的傻念頭,以為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她本不該得的,是以經常露出剋制又閃躲的神情,而這讓他更加憐惜她。他很喜歡她的懂事,但有的時候也覺得她太過於懂事了,他很清楚,太懂事的人泰半都會受委屈的。

此刻她仍然以這樣的目光看他。

依戀,愛慕,可比這些更多的是剋制、忍耐,以及淡淡的,彷彿已經被她預設為是尋常的苦澀。

他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

他原本早已想好,同小姑娘說開,再幫她釐清男女情愛與長輩親情之間的殊異,即便她拆解不清,他之後也會慢慢同她疏遠些,讓她的情意漸漸散去。可是如今她露出這樣的眼神,卻僅僅在那一個剎那就推翻了他早已安排好的計劃,她又一次讓他不忍心,讓他說不出拂她意的話。

他本不應當心軟的。

他和蕭子榆算是自小一起長大,有那麼多年的情分在,他都不會對她心軟。他對她的忍讓來自於對她身份的尊敬,可對沈西泠不一樣,他會真的心疼她,一想到那些話會讓小姑娘聽了以後暗暗傷心,他就覺得說不出口。

還是再等等吧……

等她再長大一些他再同她說……或者,等她再開心一些,他再同她說……

齊嬰無聲地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從袖間取出一個匣子遞給沈西泠。

沈西泠沒有立刻接,打量了那個匣子一眼,問:「這是……?」

齊嬰看她一眼,伸手把匣子開啟,沈西泠坐得遠看不清匣子內的東西,此時便不自禁地靠近他坐著,就著明亮的月色一看,才見匣中放的是一隻草蚱蜢和一隻草兔子。

她很驚訝,露出怔愣的神情,被齊嬰瞧見了,他便揚眉一笑,問:「不是你之前說要麼?現在怎麼這麼驚訝?」

沈西泠被他問得啞然,心中那種依戀他的感情一時更加濃烈,彷彿要從她狹小的心間漫溢位來。她努力地收斂著這種情緒,強自穩了穩心神,在他身側低著頭答:「我沒想到公子還記得……」

她低著頭看著那隻匣子,見那兩個小玩意兒編得細密結實,比上回他給她編的那隻更漂亮更精細,她心中於是更加劇烈地波動著,又聽他說:「你難得同我討什麼東西,我自然記得。」

「收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