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貓兒(1)

此後的一段日子,沈西泠開始忙碌了起來。

她要學的東西有很多,頭一件就是看賬。

從鋪子裡搬回來的賬簿有半人多高,有些日子是很近的,有些則上了年頭。近日的謄寫相對清晰一些,日頭久的則要模糊許多,看起來頗為費勁。

幾個丫頭一貫知道她們小姐是個肯用功的人,當初在齊家跟隨王先生讀書的時候就起早貪黑,只是當時她們以為小姐是迫於先生那虎虎生風的手板才不得不苦讀,沒想到如今沒了這等壓力她也照舊逼著自己用功——甚至比原來還用功。

那麼厚一摞帳,前前後後好幾年的,她愣是七八天就看完了,一邊看還一邊梳理謄抄,按月將購入原料的本錢、支給夥計的月錢、還有其他若干七七八八的費用一一摘出來,等她看完了帳,自己也另寫出一本書來了。

她每日很早就起床看賬,看到很晚才睡下,水佩她們幾個一開始以為等小姐新鮮勁兒過了就會歇下來,哪成想不但不消停,後來還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架勢。她們幾個輪番兒勸她休息,沈西泠就是溫溫柔柔地都答應下來,結果夜還是照熬,令丫頭們一個個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等沈西泠看完了賬,她便請丁先生來了一趟風荷苑。

丁先生聽說她這麼快就看完了賬,十分驚訝,又瞧見她還自己理出了一本新賬來,更是瞠目,接過她理的條目一看,見細緻詳實,看得出是實打實花了工夫的。

丁先生早先得了齊二公子的示下,說要尋一間鋪子給這位方家小姐料理,他一個做下人的,自然不好過問緣由,只是聽命辦事。前幾天見了方小姐真人,見是個半大女娃娃,又一副柔柔弱弱的嬌小姐模樣,心裡自然覺得她接這鋪子不過是隨手玩兒的,哪能想到她竟真是花了心思看賬,工夫做足了。

這世間之事向來遵從因果,沈西泠種下一個勤勤懇懇的因,自然就會在丁先生那裡結一個另眼相看的果。他見她如此認真,便也樂意指點她,笑著同她講:「小姐花了工夫,自然是好的。只是看賬這事兒,說法素來是不準的,‘看賬看賬’,許多人以為‘看’就罷了,實則要弄清這賬裡的乾坤,還須得親自去走去問,一一查驗才好。」

他心寬體胖,笑起來如同一尊彌勒佛,此時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小鬍子,對著面露疑惑之色的沈西泠道:「就譬如這賬上說支給養蠶人多少銀兩,更換紡具又花了多少銀子,瞧是瞧不出來什麼的,若要摸清真偽,便要親自去打聽蠶市和木具的價格、找來經手的夥計一一查問,再來比照核驗,方才能看出些門道。」

沈西泠聞言眼前一亮,很是受教。

的確,她要將這個布莊經營好,便不能只囿於鋪子之內,應當將與布莊生意有往來的幾方都摸熟了,如此才能算是入行。

她於是又感到自己有許多要做的事情,待謝過並送走了丁先生,就又開始了新一波的忙碌。

沈西泠開始頻繁地出門。

這事兒自然得提前知會齊二公子,好在他在這方面對她約束並不嚴,出入可以隨意,只是不能晚歸,還給她設了個亥時的門禁,另乾脆將六子也調入了她的院子作小廝,為她駕車。

六子自然覺得歡喜,從門房調進握瑜院,不單活兒清閒了許多,月錢也愈發豐厚了,他覺得自己前幾天主動找方家小姐獻殷勤的舉動實在是機智,又暗歎自己與這位小姐果然有緣,心中期盼著這位小姐的日子能越過越好,他便也能跟著水漲船高。

沈西泠沒有那麼多雜七雜八的念想,只一門心思撲在她的布莊上。

她在丁先生的指引下開始接觸起與布莊相關的許多生意,譬如桑麻的種植、蠶絲的製取,乃至於近幾年才開始露頭還尚未時興的白疊子,她都開始熟悉起來。她亦有心同從事這些生意的商販們打交道,大梁民風開放,並不忌諱女子從商,只是她年紀太小,與人相交難免被輕視。沈西泠覺得她不必鑽牛角尖給自己徒增麻煩,便讓六子代她去同人交涉。

六子為人機敏,說話也討人喜歡,將這差事辦得很不錯,常常是他代沈西泠出面同那些商人們見面,回來後再將得到的訊息和協商的結果告訴沈西泠,待得了沈西泠的安排指示,便再出去同人商談,週而復始。

這樣的雙黃唱了一段日子,沈西泠便深感此前丁先生的指點甚是有理。

布莊的賬簿做得清晰漂亮,她前前後後仔細看過多回,都並未發現什麼問題,但這月餘來她親身跑了一圈,便一點一點能看出些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