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開初(3)

他咳嗽了一聲,企圖擺脫心底那種無措、以至於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感覺,繼而答祖母道:「文文年紀尚小,尚不能釐清自己的思緒和心意,言行偶有失當也在情理之中,望祖母也能垂憐她,不要再提此事,以免傷她名節。」

齊老夫人一見自己這次孫冥頑不化、事實都如此清楚了竟還在替那孤女說話,心中自然覺得他是已經受了方家那小狐媚的蠱惑,越發生氣,怒而道:「敬臣!你這是糊塗了不成?她做出那等不要臉面全無教養的事情,還說什麼保全名節?」

祖母言辭激烈,齊嬰知道已經與她說不通,遂也不再言語。齊老夫人徑自嘰裡呱啦又大罵了一通,卻半晌也不見次孫出聲,細細一看,見他雖不言不語,眼中的神采卻已泛出冷淡之色。

這個次孫自小寡言冷情,讓人摸不清他心思,如今因位高權重,周身更平添了一股凌厲深沉的氣韻,齊老太太雖是他的長輩,但瞧見他這個模樣心裡也有點打怵,不自覺就將脾氣收斂了些許,想了想,語氣放緩,也退了一步,道:「你若真是喜歡那方家的,留人在身邊也不是不行,只要不進齊家的門兒,隨你怎麼折騰都可以,祖母和你父親母親也都不會說什麼。只是婚姻嫁娶之事為大,那六公主不是個能安穩家宅的,不像容兒嫻靜端莊——敬臣,娶妻娶賢,你可要想好啊。」

齊嬰聞言沉默了片刻。

祖母抬舉孃家,數十年來一直如此。世家之間同氣連枝本無不妥,只是一旦過當難免就會招致麻煩,他素來覺得祖母對傅家有些過於關照了,但他身為晚輩於此事上卻不好置喙,眼下亦不好點破,只能就事論事。

他沉吟片刻,道:「祖母好意孫兒自然心知肚明,只是此事牽涉六公主,恐還要過陛下那一關,孫兒亦無能為力。祖母倘若另有想法,倒可與父親商量,孫兒全憑長輩們安排。」

齊老夫人活了一把年紀,自然聽得出她這孫兒是將官場上打太極的那一套盡用在了她身上,曲曲折折說了這麼幾句,看似是溫順恭謹,實則一句頂用的都沒有,偏偏他一副都聽你的樣子,讓人也說不出他個不字。

結果老太太將次孫平白叫來一趟,除了發了一通火又被添了一通堵以外,竟是一無所獲。

夜風正涼。

齊嬰從祖母院子裡出來,恰在園子裡迎面碰見兄嫂,他夫妻二人倒是難得沒有帶著徽兒,正相攜在園中散步。

雙方相互打過招呼,齊雲瞧了瞧二弟行來的方向,笑問:「這是剛見過祖母?」

齊嬰應了一聲,又聽大哥問:「瞧你行色匆匆的,是還要回風荷苑?」

他點了點頭,很自然地順口接了一句:「嗯,回去看一下文文。」

話一齣口,他卻乍然想起方才祖母說她裹著他的衣服入睡之事,一時心頭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有些露頭,臉色便有些不自然起來。好在那時天色已晚,齊雲和韓若暉也沒瞧出他的異色,齊雲只笑了笑,說:「行,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齊嬰點了點頭,同兄嫂別過,轉身出了府。

齊雲望著自家弟弟離去的背影,嘆息了一聲,側首和夫人感慨道:「唉,你原來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如今一瞧他這每日都往別第跑的模樣,倒真有那麼些意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是已經成了家呢。」

韓若暉聽言又是得意又是嬌氣地朝丈夫笑笑,說:「那是,以後我說什麼你最好都聽著,錯不了。」

齊雲很是捧場,連忙拍夫人馬屁,笑說:「夫人女中諸葛,我都聽,都聽的。」

夫妻二人纏綿悱惻,在園中說笑不斷。

在迴風荷苑的馬車上,齊嬰又前前後後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想了想沈西泠的事。

他想小姑娘心智未全,如今對他生出這樣的情愫,自然不是她的錯,而是他舉止不當的過失。譬如他一直當她是個小孩兒,偶爾便有些親暱的舉止,時不時順順她的頭髮捏捏她的小臉兒,這便是進退失矩,想來正是因此招致了小姑娘的誤會。

所幸她年紀尚小,只要他循循善誘好生教導,她便能分清男女情愛和長幼親情之間的殊異,如此一來他便不至於錯上加錯,耽誤了人家小姑娘。

齊嬰覺得眼下第一步應當是要同沈西泠拉開些距離,往後肢體上的接觸最好都不再有,見面也可以再少些,長此以往,她心裡那點朦朧的情愫自然便也能淡去了。

由是這麼一想,他心中稍定,唯一擔憂的是小姑娘性情敏感,萬一感覺到他的疏遠會不會暗自傷心難過,屆時他又該怎麼辦才好。

齊嬰一路前思後想,只覺得將一個孩子帶大果然是千難萬難,比他少年時初回破題策論還要難上許多,而一想到稍後見到沈西泠,他又有些拿不準跟她說話的分寸,一時頗有些頭疼。

就這麼一路思慮著回了風荷苑,結果進了門卻聽說沈西泠出門了,人到現在還沒回來。

沈西泠回到風荷苑的時候已經時近亥時。

其實她從順南大街離開的時候時辰並不晚,但她沒有立刻迴風荷苑,想著出門一趟不容易,索性又轉道去了那附近的大市和幾個小市,細細看了好幾個布莊,前前後後兜轉了許久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