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貓兒(1)

譬如賬簿上記的紡具更換,是三年一回,而她自己走了許多賣紡具的鋪子,知道即便是一般質地的,也至少可以用足五年,這兩年的差別兌換成銀子,便是一筆不菲的開銷;又譬如這買進原料的時機也有講究,商賈經營,總是逐利,自然要賤買貴賣,可他們這布莊買蠶絲桑麻總是不遵時令,雖前後不過只有幾月的時間差,但由此產生的銀錢差別卻很大,日積月累經年而算,更是天差地別。

沈西泠讓六子暗中尋訪了一圈,得知布莊的採買事宜基本都是盧掌櫃親自經手,並不假手於人,由此自然便懷疑這位掌櫃在賬上動了些許手腳。

她察覺到此事,但一時尚未想好應當怎麼辦,又覺得除了盧掌櫃的事情以外,鋪子內的存貨積壓問題也亟待解決,一時頗有千頭萬緒之感。

她思來想去,覺得不應武斷行事,遂將此事暫緩,決意細細斟酌後再行決定。

這麼一來時光漸長,時節已然由春入夏。

風荷苑中的荷花開始悄然生長,頗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趣。這別第本就修得別緻,如今一到初夏,小池之中蜻蜓點水,粉荷芳菲數里,愈發顯得清雅,宛若畫中仙居,很有些逍遙韻味。

只可惜此地的主人最近的心情卻不甚明朗。

齊嬰自打從祖母那處得知了當日之事的原委、明瞭了小姑娘朦朧的情愫,便一直立意要同她疏遠些。他本來還苦惱於這疏遠的分寸該如何拿捏,哪成想還不等他疏遠沈西泠,人家小姑娘倒當先開始疏遠起他來了。

這事兒齊嬰一開始還沒發現端倪,只當她是在忙布莊的事兒,空閒少了自然黏他的時間也少,沒什麼不對。只是後來他卻發現,小姑娘遇上布莊裡的難事,頭一個便會去請教丁先生,卻不會想到來問他。

這也算能講得通吧,畢竟他並非商賈出身,論生意還是丁先生更在行,她不來找自己幫忙也可說的過去。

可雖然說得過去,多智如齊二公子,自然還是能發現些許不對勁。譬如這往常很是依戀他的小姑娘,現如今已經很久不曾和他同一個時辰起床,也很久不曾同他一起用膳了,至於此前他時不時就能吃上一盅的蛋羹,如今也已經許久不曾上過他的桌。

還有這讀書。小姑娘以前甚是喜歡跑到忘室裡去,一會兒拿一本書,一會兒繞到他身邊請教問題,就算真沒什麼事兒也喜歡在他身邊待著,用那漂漂亮亮的一雙妙目偷偷看他。結果如今呢?他都讓青竹給她安置了小書案了,人卻跑了,這都一個多月了,連忘室的門兒也沒進過。

更令齊二公子覺得不對頭的則是那些不可言傳的東西。譬如她看他的眼神,往日里總有些小小的嬌氣和朦朧的依戀,如今就闆闆正正的,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當然他也不是說這樣有什麼不好,只不過就是彆扭,非常彆扭。

齊嬰忍了一段時日,此等彆扭的感覺卻沒能消退,反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他本來打算先這麼著不跟小姑娘計較,結果後來有一天他正要離開風荷苑外出辦事,路上正好同沈西泠迎面碰上。這事兒若擱在以往,小姑娘必然會眼前一亮,隨後就會像只小雀兒一樣靠到他身邊來,結果那天她別說上前了,甚至還裝作沒瞧見他,剛跟他照面便十分生硬地扭過頭去跟她身邊的丫頭說話,一轉角人就跑了。

至此,齊二公子終於開始覺得不妥,認為應當同小姑娘談一談心,從而一勞永逸地將此問題解決;就算解決不了,起碼也應當摸清小姑娘的態度何以轉變得如此之快,待找準了問題所在,他們之間自然便能恢復如常了。

抱定此念,齊二公子於是特意抽出工夫將沈西泠叫到了跟前,預備關懷關懷她最近的學業,順便再問問她的生意。結果開口剛沒說幾句話,便被小姑娘那副愈加板正、愈加恭敬的模樣給頂得無言以對。

她照舊溫順乖巧,問什麼答什麼,可偏偏就是讓人心裡的那種彆扭越發強烈起來。

齊二公子那樣好的涵養,還是給小姑娘堵得不輕,只覺得再跟她多說兩句他今晚的飯都要吃不下了,於是趕緊將人放走了。

只是人雖然走了,可這股鬱氣仍還是凝在齊二公子心頭,令他不禁暗暗感嘆,覺得自己先前果然沒有看錯,這小姑娘確乎就像一隻貓兒,黏著你的時候百般嬌氣可愛,一瞧見別的有趣的玩意兒,便又立刻卷著尾巴跑了,再無當初黏人的模樣。

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給沈西泠如今這樣的做派定性,到底應當說她沒良心好,還是應當說她到了叛逆的年紀好,遂頗為為難,甚而還有些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