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守鄴一聽,眼神變了變。
樊城守將曾毅也是他的門生,年紀較蔣勇更輕,根基也比蔣勇更淺,可任他隨意拿捏。樊城與石城兩地守將品階相當,曾毅這個調任算是個平調。只是如今石城乃要害之地,顧居寒又已經有退兵之勢,曾毅此時調過去算是平白撿了一番功勞,待石城之亂一平,陛下論功行賞,曾毅定有升遷之機。
這齊家小兒,竟是打了用曾毅換蔣勇的算盤,以此來安撫他韓守鄴。
哼……這,這倒還不錯。
韓守鄴心中稍平,臉上卻仍繃著,不便立時就露出好臉色,於是又一聲冷哼,道:「你不要以為本將軍好糊弄,當日你殺蔣勇之時,竟敢說是替本將軍清理門戶,還大言不慚說我不會怪罪於你,如此狂悖,是篤定我會賣你老子面子,不會責難於你嗎?」
他話一落地,便見齊嬰眼中的神色由淺轉深,他以為這後生動了怒氣,卻聽他沉沉一嘆,面露隱憂。
齊嬰殺蔣勇的理由有許多,其中一條卻不足為外人道,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如今大梁的朝局雲譎波詭、暗流湧動。自沈家覆滅以後,天家對世家的態度就變得難以捉摸起來。如今陛下龍體日衰,二殿下又因捲入沈家大案而遭廢黜,儲君之位懸空,三殿下蕭子桓和四殿下蕭子桁之間,難免有奪嫡一戰。
二位帝子彼此殊異良多。三殿下母族平庸,四殿下的母親卻是韓家女兒,兩人與世家的關係一疏一親。陛下如今態度曖昧,並未表現出任何偏向,只是這個儲君之位一旦落定,便會決定此後數十年大梁皇室與世家之間的關係:若蕭子桓入主東宮,則皇室動搖世家之心昭然;若蕭子桁繼承大統,則兩方或還有共存並進之機。
而今梁皇雖然並未作出抉擇,但三殿下已然露出對世家不利的意圖,如今正借為沈家大案收尾而清洗朝堂,難保沒有敲山震虎之心。眼下,倘若再被這位殿下抓住世家的把柄,無論是齊、傅、韓哪一家出了事,於世家而言都是禍端。
那蔣勇是韓守鄴的門生,若齊嬰不借韓守鄴的名聲殺之,一旦三殿下以其叛臣之身借題發揮,由此攀扯上韓守鄴,那便退而可抑韓家、進而可貶世家,於三家而言都絕非好事。
殺一個蔣勇,不過手起刀落眨眼之事,可這背後牽連甚廣,齊嬰亦是深思熟慮過後才下的決斷。
可惜這些道理眼下他卻無法與韓守鄴一一細說,他暗暗朝身後那間隱蔽的內間掃了一眼,隨後壓低了聲音,對韓守鄴道:「世叔是有遠謀之人,如今沈家蕩然無存,三家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蔣勇非殺不可,倘若不是我殺,那便要世叔親手殺了。」
齊嬰話極隱晦,可他神情間的鄭重卻卻令韓守鄴心中一跳,再仔細一琢磨,方品出些味道來。
韓守鄴雖是武官,又性情暴烈,但畢竟在朝堂之上立足數十年,並非是個諸事不明的蠢貨。齊嬰的話雖點到為止,可卻一下兒點醒了他,也讓他意識到自己險些就在無意之間捲入了皇室與世家的爭鬥之中。
區區一個邊城守將蔣勇,若處理不當,竟有可能成為皇室對世家開刀的因由,而他們韓家作為四殿下的母族,屆時便是首當其衝會與三殿下對上,到時候一旦捲進奪嫡之爭,那……
思及此,韓守鄴不禁寒毛倒豎。
齊嬰見韓守鄴的臉色變了,便知他已經想明白了其中關節,暗暗舒了一口氣。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對韓守鄴提起了另一樁事。
「世叔,」齊嬰道,「另有一樁事,我想請世叔首肯。」
韓守鄴尚未完全從此事的恐怖中回過神來,此時還有點懵,聞言答:「嗯?……哦,敬臣你說。」
齊嬰對他點了點頭,慎重地說:「去年大戰失利,我知世叔心有不甘,有意同顧居寒血戰雪恥。我敬佩世叔赤誠丹心,只是如今的形勢,萬不能戰。」
韓守鄴聽得此言,眉頭一皺。
他心中雖已理解了齊嬰殺蔣勇一事,但對樞密院禁戰之令仍有非議。他是武官,不是文臣,心中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或者即便有,等事到臨頭還是心中一腔熱血佔上風,只想橫刀立馬殺敵軍一個片甲不留,哪還管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何況他如今與那顧家的小子結了樑子,更是耐不住性子忍讓。
韓守鄴道:「敬臣,我知你思慮周密,下禁戰之令自有你的道理。但我等武官披甲帶刀血染疆場,亦有我們的骨氣和作風。如今你一道禁戰令壓下來,讓我大梁的兒郎俱龜縮在城牆天險之後,我雖不在前線,卻已聽聞那群高魏的狗雜種是如何謾罵的!你叫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叫我帳下諸將有何顏面面對江左百姓?千百年後史官落筆,誰又能當得起此等罵名?」
聲聲追問,亦是忠肝義膽、豪氣干雲。
他頓了頓,又神態嚴正地道:「如今顧居寒有意退兵,我聽說是你在他背後挑起高魏內部的禍亂,這才讓他分身乏術不得不退——敬臣,是,你救了大梁一回,但這靠的是陰謀、是權術,而非君子之道!兩國之爭若單憑陰謀權術,焉能長久?我們不可能躲他們一輩子!」
忘室內一片長久的靜默。
齊嬰的神態依然平靜,鳳目之中如淬雪光,清透而凜冽。
他看著韓守鄴,溫和地答:「世叔金玉良言,晚輩獲益良多。」
語速極慢,聲音極沉。
「世上沒有人願意打窩囊的仗,若今日我有的選,我也願不避不讓同高魏決戰沙場而收復失地。禁戰之令無人願守,我要解它也極容易,只需蓋上我桌案上的那方官印,屆時眾位將軍便可同顧居寒決一死戰快意恩仇。」
「可此後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