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周旋(1)

次日,沈西泠是被激烈的爭吵聲吵醒的。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地方不很大,約有十丈見方,她正躺在一張榻上,四周整齊地堆著許多書稿信箋,另還有一個不大的落地放的櫃子,她走過去開啟瞧了瞧,裡面都是些男子的衣物。

她原本嚇了一跳,畢竟她明明記得自己昨夜身在忘室、齊二公子也在,他們還說了許多話,結果一覺醒來便到了自己不認識的地方,總歸是要心慌的。不過她見了櫃子裡的衣物後便放下了心來,認出那些是齊嬰的東西,於是便不慌張了。

只是門外極吵鬧,有男子大聲爭執的聲音,還有噼裡啪啦的響聲,彷彿是有許多東西被掃落在地發出的。沈西泠心頭惴惴,摸到房間的門邊推開一道縫,偷偷朝外看去。

這一看她才曉得,原來她此刻待的是忘室的內間,門在高大的書格之後,頗有些隱蔽,她之前來過好幾回,竟然都沒有發現過。

她透過門縫瞧見了齊嬰的背影,白松也在,此外還有另一個她不認識的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絡腮鬍國字臉,身材高大魁梧,手中提著劍,此刻正在發怒。細看去,忘室已經滿地狼藉,公子的書散落得到處都是,還有一地的碎瓷片和歪倒的桌椅。

沈西泠一顆心砰砰地跳起來,不知道眼前這是發生了何事,也不知那個年長的男子是誰,更唯恐這人會傷到齊嬰,一時緊張得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沈西泠看到的那個男子,便是大梁當朝第一武官,韓守鄴韓大將軍。

大將軍這個官職前朝始置,位在三公之上,堪稱權傾朝野,若逢皇帝庸弱或年幼,便能一躍而上主宰朝堂。只是如今大梁雖然延續了前朝的官制,可近幾十年來江左重文傳統日盛,大將軍作為武官之職便地位有所衰落,並不比左右二相權柄更大,隱約還在其下風。

儘管如此,大將軍仍是大梁朝堂當之無愧的第一武官,總領江左兵務,與樞密院分治軍事,乃是舉足輕重的一個官位。

韓守鄴今年四十有三,在大將軍之位上已坐了四年。他是世家出身,亦是韓家現任家主韓守松的表弟,戎馬半生又出身顯貴,這樣的人物,一般來說,脾氣都不會太好。

韓守鄴正應了這個「一般來說」。

他自去歲在石城差點兒被顧居寒摘了腦袋之後便一直心有鬱氣,在建康養傷養了大半年,身上的傷已經好全了,可這心裡的難受卻沒減輕一絲半點兒,反而是越想越窩囊、越想越生氣,天天在家裡大罵高魏、大罵顧家,恨不得親手將顧居寒抓了,剮他三千刀為自己雪恥。

正因有這個心思,他一直對樞密院所下的禁戰之令心懷不滿,只是顧及這新上任的樞密院副使乃是齊家的二公子。這齊二有個當左相的老子,往後又極有可能成了陛下的女婿,他不好不賣他的面子,是以一直對這禁戰令忍讓三分。

只是他沒想到,這齊家小兒竟狂悖如斯,膽敢殺了蔣勇!

氣煞他也!

韓守鄴自打數日前接到蔣勇身死的訊息便氣得頭昏腦脹,昨日聽說齊嬰折返了建康,今日便按捺不住提著劍找上門來大鬧了一番,闖入忘室差點兒掀了房頂,此時仍嫌不痛快,提著劍對齊嬰說:「人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小齊大人雷厲風行之名我早有耳聞,只是沒想到這把火如此快便燒到我韓某人頭上了!」

他咄咄逼人,手上提的那把劍又是開了鋒的,此時他人在氣頭上,一副隨時要擼袖子動手的架勢。白松身為齊嬰的私臣,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韓守鄴對他如此放肆,此時雖然不言不語,但渾身的氣息儼然已經變得危險,往日的隨性冷淡已經徹底褪去,眼中藏著兇狠的戰意。

齊嬰暗暗將白松攔住,復而淡淡地對他說:「去叫青竹進來,為世叔上茶。」

還不待白松反應,韓守鄴已經發出一聲冷笑,嘲諷道:「我可當不起小齊大人這一聲世叔,大人如此位高權重,一方守將說殺便殺,我韓某人焉能高攀得起?」

如此夾槍帶棍冷嘲熱諷,落在齊嬰耳裡卻彷彿沒激起一絲波瀾,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對白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出去,隨後仍神色坦然地立在原地。

白松自然不放心,但公子堅持,他亦不敢忤逆,戒備地盯了韓守鄴一陣,之後便緩緩退出了房門。

忘室的門緩緩合上,齊嬰朝韓守鄴拱了拱手,道:「家臣不懂事,讓世叔見笑了。」

語罷不等韓守鄴說話,便親自彎腰從地上扶起一把方才被他一腳踹倒的椅子,又朝韓守鄴抬了抬手,道:「世叔請坐。」

韓守鄴才不想坐,只是剛才一通發怒讓他也有點兒累了,齊嬰眼下的態度又過於平靜坦然,讓韓守鄴下意識覺得自己眼下這般怒髮衝冠的模樣,反而是在這個晚輩面前落了下乘。

他冷哼了一聲,心說,坐就坐,他倒要看看這個齊家的小兒今日能如何巧舌如簧舌燦蓮花平息了他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