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周旋(2)

「樞密院領軍政之務,所圖並非逞兇鬥狠,而是一國安泰。開城主戰固然暢快,可一旦落敗則建康危在旦夕,倘若彼時難挽頹勢,則亡國之禍將至。」

他有一聲嘆息。

「世叔說得對,此次退魏軍,靠的是陰謀權術,並非磊落君子之道。莫說旁人,我自己也深覺厭棄。可若此道能護家國安定、能守山河太平,能讓多哪怕一個大梁的子民免於兵禍戰亂,那麼……」

齊嬰略略一頓,鳳目中有豁然之色:「雖千萬人,吾往矣。」

韓守鄴看著眼前的齊嬰,眼中有深深的震撼,頭一次感覺說不出話來。

齊二公子少時成名,一早就被世人讚頌為江左世家之典範,韓守鄴素來以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從未當真覺得他有什麼了不起。年前聽聞陛下委任他執掌樞密院,心中更覺得荒謬,想他這樣一個剛行冠禮的無知小兒,怎堪託付一國之軍政?

可如今,這個他一直不曾放在眼裡的晚生便坐在他面前,雖語出淡然,可所思所想卻比常人所能想象得更加深遠。家國、權謀、人命,彷彿就在他股掌之間盤桓,而他正用盡一切方法,守護這一方太平。

闊大、克己,風雨不動。

韓守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見那晚生眉目疏展,甚至隱約含笑,道:「世人皆知禁戰之令是我齊嬰下的,世叔和諸位將軍乃迫於樞密院的壓力才百般容忍。這罵名我擔了,千秋之後後人評說功過我亦不介懷,只請世叔應允,今次萬勿主戰。」

沈西泠此刻躲在內間的門後,將字字句句都聽在耳裡。她透過那條狹窄的門縫看見齊嬰安坐在外的背影,不知何故突然有些淚意。

她只知道他一直很忙、一直很累,可卻不知道他身上揹著這麼這麼多沉重的東西。而他明明那麼疲憊,可在面對她時卻一直是溫和而包容的,除了最早的那一兩回以外,他甚至沒有對她說過一回重話,一直都耐心地照顧她。

……他就像個揹負千鈞的英雄。

沈西泠恍恍惚惚地想著,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位韓大將軍已經走了,忘室之內只剩下齊嬰一個人,他獨自負手站著,回頭看向內間的方向,說:「出來吧。」

沈西泠一驚,聽出他在叫自己,便曉得他知道自己已經醒了,而且還在偷聽,一時有些害臊,但還是硬著頭皮從內間推門走了出來。

她走出門來看了齊嬰一眼,見他正站在滿地狼藉之間,不知昨夜他是否休息了,或許沒有,此刻看上去極其疲憊。

但他仍神色平和,對她說:「先別走過來,地上有碎瓷片。」

沈西泠本來想朝他走過去,但他這麼說了,她也不好逆著他的意思,就站在原地訥訥地看著他。

兩人隔著兩三丈遠,齊嬰問:「都聽到了?」

沈西泠抿了抿嘴,點了點頭。

他一時沒說話,沈西泠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氣了,連忙解釋,說:「對不起,我……」

她還沒說完,就見齊嬰抬了抬手打斷了她,神情間有無奈之色,說:「不是你的錯,就不必道歉。」

的確不是她的錯。

昨夜齊嬰見小姑娘窩在椅子上睡著了,想著若把她叫醒讓她回自己屋子裡睡未免太折騰了些。他知道她最近都休息得不好,小姑娘心事重,此時好容易睡著了,他就沒讓人再把她叫醒。忘室的書格後有一間內室,有時他忙得晚了會直接宿在那裡,昨夜他把內間讓給了她,抱她進去睡了。

只是齊嬰沒想到今天韓守鄴會徑直這麼鬧上門來,爭執之間情急之下,他也顧不上安頓沈西泠,於是被小姑娘無意聽了個全。

齊嬰默了默,對沈西泠說:「今日之事,切記勿再與旁人提起。」

沈西泠神情嚴肅,看著齊嬰連連點頭,倒把齊嬰逗笑了。他的笑意一閃而逝,隨後對她說:「稍後我叫人進來收拾,等收好了你再出去,小心傷著。」

沈西泠乖順地點點頭,又見他說完便轉身要走,心中一緊,下意識便叫住了他:「公子——」

齊嬰聞聲回頭,看向她,問:「嗯?」

沈西泠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叫住他幹嘛,只是下意識就那麼做了,如今一時倒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為難地低下了頭。

齊嬰看出她的為難,以為是小姑娘害怕自己離開。

她眼下如同驚弓之鳥,又對他頗為依戀,齊嬰看得明白,遂安慰她說:「我只是出去一天,晚上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