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實是很荒謬的念頭。
他與沈謙只是泛泛之交,尋常世家往來而已,那日沈謙找上他本身就很唐突。齊嬰將沈謙的囑託應承下來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他不該再為沈西泠做更多事了,她如今畢竟是逃犯,萬一事發,齊嬰也會跟著遭殃,萬一事情鬧大,齊氏說不準也會受到牽連。
他清楚地知道不應該再管這件事,可是他斟酌了很久,還是沒讓下人們把她丟出去,還另叫人請了大夫給她診治。後來休沐結束,他就離開了風荷苑回到本家居住,至今再沒看到過沈西泠了。只是今日除夕,一早風荷苑就來了個小廝跟他稟報,說沈西泠得了極重的風寒,如今已經喂不進藥,恐怕快要不行了,問他應該怎麼辦。
齊嬰當時坐在書房的桌案後,青竹站在他身後侍奉,他的桌上堆積著小山般的案卷,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也不知是哪裡躥出一股邪火,叱責那小廝道:「既然如此那就找大夫去看,找我做什麼。」
齊二公子雖然是個冷淡的性子,但是往日也並不會輕易對身邊的僕役們撒火,他身後跟隨他數年的青竹見狀都嚇了一跳,那小廝更是大駭,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齊嬰皺著眉揉了揉額頭,隨後有點疲憊地說:「起來吧,再去換個好的大夫照看她,務必救回來。」
那小廝乖覺而慶幸地從地上爬起來,幾乎是從書房中奪門而逃。
青竹看了看齊嬰的臉色,也不敢說話,只默默地為他添茶。
將入夜的時候齊府已經十分熱鬧。
齊家是極大的家族,兄弟叔伯眾多,縱然許多子侄在外地任職不能回建康,但花廳裡仍然是擺了十幾桌宴席,還搭了戲臺子請了班子過來唱戲,十分熱鬧。
堯氏正在席面上張羅,一邊要與親戚們敘話,一邊還得看著丫頭婆子們別出了差錯,倒是十分辛勞。
過不多久趙瑤隨趙齊氏一同進了花廳,婢女們為趙瑤脫去斗篷,露出裡面紅豔豔的小花襖來,襯得她更是粉雕玉琢討喜極了。她一進花廳便撲進堯氏懷裡叫著舅母,將堯氏逗得開懷,往她小嘴裡送了一顆花生糖。
恰這時齊寧和齊樂進來了,兩人都換了新衣,皆是神采奕奕的模樣。齊寧一進來就取笑趙瑤:「怎麼又在吃?你這樣要胖成一個糰子了。」
趙瑤瞪了齊寧一眼,生氣地說:「你才是個糰子呢!我最多是個湯圓兒!」
一圈人都被逗樂,獨齊樂問她:「今天白天你房裡的丫頭說你頭疼,現在可好些了?」
堯氏聞言感到驚訝,又十分擔憂,問趙瑤:「頭疼?這是怎麼了?」
趙瑤不知怎麼說,她母親趙齊氏便笑著擋了,說:「沒什麼大礙,大約是昨晚有點兒受風,現如今已經好了。」
堯氏點點頭,笑言:「那便好。」
幾人說著便到席上坐下,趙瑤四下裡看了看,沒見著齊二哥哥,當下眼中便露出些許落寞來,抿了抿豔紅的小嘴,拉著堯氏的衣袖問:「舅母,二哥哥他,他怎麼不來呀?」
堯氏四下裡一看,果然沒見著齊嬰,便打發了婢子去叫,又說:「他和他父親一個樣,鑽進公文堆裡便拔不出來,恐怕都不知道今日是除夕呢——快別管他,瑤兒先同你三哥哥和四哥哥玩兒吧。」
趙瑤乖乖地點了點頭,便看著舅母又去招呼別人了。
過不多久齊老夫人來了,齊璋就在她身邊攙扶著她,齊雲跟在父親身後齊老夫人是齊璋的生母,去年剛過了七十大壽,頭髮花白,心寬體胖。這位老夫人是傅家女兒,年輕時性子十分剛強,到如今年歲大了也沒什麼變化,在家裡是說一不二的作風,這幾年身子不大好才將管家的權利多給了堯氏些。齊璋對母親很孝順,凡老太太所言大抵沒有不應的,這幾年母親生病更是常常侍奉在左右,十分有孝心。
這幾人一來,宴席上的氛圍立刻便熱烈起來。齊璋是如今齊氏宗族之主,齊雲則被預設為是下一代的接班人,至於齊老夫人自然更不必說,凡要求齊璋辦事的大多都要先來求老太太,只要將老太太哄得高興便可以事事遂願,是以家族中人很快便簇擁在三人身邊,花廳中愈發熱鬧起來。
齊老夫人坐在最上首,四下裡看了一圈,沒見到要找的人,於是問左右:「敬臣呢?怎麼不見敬臣?」
堯氏坐在老太太身邊,聞言道:「已經讓人去叫了,這孩子也是太不懂事,還要長輩們等。」
「怎可如此說?」齊老夫人拍了拍堯氏的手,「那孩子不過是太累了,我們便是等等他又能如何了?」
話音剛落,外頭的丫頭便進來通傳說二公子來了,齊老夫人笑道:「這也是個不禁唸叨的,這頭說著他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