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除夕(2)

趙瑤聽聞齊二哥哥來了,立馬便回頭向著門口張望,正見著小廝為他挑開門簾兒,他大步走入花廳。

慶華十三年,齊敬臣已經名滿江左,眾人皆知他是世家典範、少年榜眼。但這一年也是他初入樞密院的一年,齊二公子年紀輕輕便擔此大任,許多人雖然面上不顯,但心裡存疑甚深,即便在齊家內部也是如此。但當這位公子匆匆踏進花廳時,眾人卻見他一身的氣度已然並非少年時的鋒芒畢露,反而已經有了沉靜內斂的味道,方紛紛暗自感慨:假以時日,齊二公子恐更勝其父。

齊老夫人看見齊嬰很是高興,連忙朝他招手將他喚到近前,齊嬰神色平和,對著祖母難得露了笑容,告罪道:「庶務纏身,竟讓長輩們等我一個,實在不該。」

齊璋繃著臉,訓斥道:「越發沒了規矩!我看你——」

話沒說完,半途就被老太太打斷,還轉而訓斥齊璋道:「大過年的你說他做什麼?他如今這麼累,還不是你沒給給他找一個好差事?偏對著孩子有本事!」

齊璋被訓斥得沒有辦法,只沉默地聽訓。實則大家也都曉得齊璋並不是當真要訓斥次子,只是當著各位叔伯兄弟的面,總不好由著齊嬰遲到罷了,這才做了做表面文章。大家都是懂眼色的人,順著老太太的話風勸了勸,便各自落了座。

席面之上珍饈美饌,戲臺之上才子佳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之間,眾人臉上都是歡樂喜慶的神采。

另一頭的風荷苑,卻是一副慘淡光景。

照理來論,今夜是除夕,主人家雖不在此處過夜,但齊二公子素來是大方的,往年也由著僕役們自己過除夕,大家為圖個熱鬧,也會張燈結綵放炮竹,只是今年臨近年關時卻突然多了個倒在雪窩子裡生死難料的小姑娘,去本家找公子報信兒的六子還遭了公子訓斥,大家便提不起勁來過這個年了。

提不起勁倒是小事,叫人撓頭的是公子說務必要將那小姑娘救回來,這便十分難辦。六子從建康城中找了數位金貴的大夫來風荷苑看診,都是束手無策,只因這小姑娘已經喂不進藥了,便是強灌進去,也會再吐出來,如今渾身燒得高熱,呼吸也極微弱,感覺只是吊著一口氣兒,很快便要油盡燈枯了。

那幾位來看診的大夫見了這般情狀,一個個紛紛急著要走。倒也不怪他們冷情,這除夕夜出診本來就是看準了齊家的面子,結果這事主卻擺明了是個醫不好的,這若是一個弄不好讓人死了,那位齊家的二公子該是個什麼態度誰也摸不準,自然還是走為上策。

六子見狀大急,死命拉著最後一位大夫的胳膊好話說盡,就是不許他走,求他再進廂房裡給那小姑娘瞧一瞧,那大夫怎麼說也不肯,直欲掙開六子的拉扯。

恰這時,白松來了。

他前幾天才受了整整一百鞭,如今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他走到院子門口,倚在院子的白牆上,問六子:「這怎麼了?」

六子一見白松來了,如遇救星,連忙跑到白松身邊道:「白大哥你可來了!趕緊想想轍救救我吧,把這大夫留住!」

那大夫也揹著藥箱走過來,既生氣又無奈,道:「這不是我不幫忙,醫者仁心,這要是能救得過來我又何樂而不為呢?我都說了,那丫頭已經喂不進藥了,不行了,你們拉著我也沒用!」

白松抱著手臂靠在牆上聽著,沉默不語,面無表情,只在聽到大夫說「不行了」的時候眼神微微一變,左眉間的傷疤顯得很深。他隔著院子看了看沈西泠那間廂房的門,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去看了看。房中燒著炭盆頗為溫暖,她的床頭點著燭火,映照著她漂亮卻顯得病態的臉,兩頰是不正常的紅,她急促地喘息著,看起來非常痛苦。

白松那時候也沒什麼想法,他不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幫沈西泠到這一步,甚至幫到引火燒身捱了一百鞭的地步,已經是令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事了,他實在沒有道理再為她做更多了,也沒有辦法再為她做更多。

他轉身想走,可是偏偏腦子裡總是想起當時在北去琅琊的馬車上,沈西泠縮在馬車角落裡守著她母親的樣子,以及她對著冷臉的自己頻頻說出的那一聲聲微弱的「多謝」,心裡便忽然不能接受她就這麼死了——被當成一具無關緊要的屍體,被草蓆子一卷,無依無靠地死去。

白松閉了閉眼,長嘆一口氣,又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六子還在跟那大夫拉扯,一個要走,一個攔著不許走,那大夫給氣得一頭的汗,臉都漲紅了。白松走過去同那大夫說:「勞您等我一個時辰吧,倘若一個時辰後我還沒回來,六子,就把大夫送回去吧。」

那大夫和六子同時愣住,六子湊近白松,悄聲問:「白大哥,你這是要……」

白松深吸一口氣:「去本家,找公子。」

「啊?」六子瞪圓了眼,「這……這能行嗎?公子今夜得在本家守歲,哪能分出工夫來?再說公子又不是大夫,他就算親自來了又能怎麼著……」

白松沉默一會兒,說:「試試吧,不管怎麼,都得公子拿主意。」

六子不知接什麼話才好,訥訥的,那大夫聽了白松的話,心知自己就算不接受也得被六子強留在此地,遂無奈地答應下來,嘆息一聲,道:「好吧,就一個時辰。」

齊府。

酒過三巡,席間便少了許多拘束,戲臺子上的戲唱了一齣又一齣,此時正唱著《西廂記》,聽那旦角兒唱道「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十分動情,引得席間無數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