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緣起(1)

梁慶華十三年,江左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大梁三司使沈謙因涉販賣私鹽大案而遭查辦入獄。

大梁朝廷以戶部、度支、鹽鐵轉運三使合稱三司,沈謙乃三司之長,位居計相,總攬江左錢穀出納、租賦及鹽鐵專賣之務。沈謙以職務之便中飽私囊販賣私鹽,貪墨之資有百萬之巨,此事一齣震驚朝野。

這沈謙不單貴為當朝計相,還兼為江左世家沈氏之家主。江左之地,素以世家門閥為貴,尤以齊、沈、傅、韓四姓為最,沈謙事發之後朝廷便下令嚴查沈氏一脈,卻發現其滿門皆牽涉其中,上下沆瀣一氣、恣意斂財,在豫章、鄱陽、南康等郡大肆兼併土地,致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只是,因其時沈氏乃僅次於齊氏的江左第二世家,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因而官官相護使百姓投告無門,此害已遺數十年之久。梁皇震怒,將沈氏滿門下獄,沈謙夷三族,其餘族人視涉案深淺分別處以革職、流放等罪,成為當年街頭巷尾婦孺皆知的一樁大案。

沈西泠的夢,就開始於慶華十三年的冬天。

建康城南擁秦淮、北倚後湖、鐘山龍蟠、石城虎踞,素來乃是物華天寶鍾靈毓秀之地,那一年的冬天卻罕見的多雪,而父親最後一次來看她和母親的時候,正下著那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那段時間母親又生了病。

她是個美麗而柔弱的女人,只是常年纏綿病榻,沈西泠那時候小,不曉得母親害了什麼病,只曉得父親每次見到母親病中的模樣都會露出悲傷的神色。但他素來是疼愛母親的,不願讓她也憂慮,便每每都強作歡笑。母親那時身子其實已經很弱,但她曉得父親的心思,不願他更加傷情,每回父親回來,她都強撐病體與他敘話談笑。

那一年沈西泠十一歲。

這是一個十分微妙的年紀,好似仍如孩童一般懵懂無知,但又似乎隱隱約約懂了些事。譬如她小時候不大明白,為什麼父親那樣疼愛母親,每個月卻僅僅來看她兩三回,那時候卻漸漸開始曉得,因為母親是父親的外宅。外宅這個新鮮詞兒,還是兩年前那位找上門來欺侮她母親的夫人說的,她後來才知道那位衣著華貴的夫人是父親的妻子,她謾罵母親是見不得光的外宅,又謾罵她是骯髒的私生女。

弄懂了這件事以後,她便進而曉得了她為什麼不能經常見到父親,也曉得了為什麼她不能同父親其他的兒女一般與父親住在一起,而要和母親一起住在這個偏僻的小院兒。她小時候的日子過得頗為清貧,母親那時候身子還不是如此不好,有時會帶她到街上走動,她們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當鋪,母親會將一些父親送給她的首飾當了給她買書讀、買糖吃,是以她一直以為父親出身貧寒,直到那位夫人打上門來,她才曉得她父親是大梁當朝計相,還是世家高門的一族之長。

但她並不怨恨父親,相反,她很愛他並且敬重他,並且她知道母親對父親也是如此。

她父親是個十分儒雅隨和的人,生得高大且英俊,聽母親說,父親年輕時是建康城中有名的美男子,陛下的妹妹昭和公主當年還曾思慕父親、想嫁給他為妻,只是後來她知道父親那時已經娶了妻,因此才遺憾作罷。

父親很溫柔,每回來都會給沈西泠帶禮物。他手很巧,給她帶的東西多是他親自做的,有時候是木頭雕的小人兒,有時候是些別的小玩意兒,件件都很讓她心儀。可惜父親待在她們身邊的時間總是很短暫,但只要他來,他們三個人便都很開心。母親的精神會好很多,父親會親自入庖廚給她們做飯,飯後陪著她們一起在小院兒裡散步,晚上會給她們說故事。他似乎有說不盡的故事,有些是志怪傳奇,有些是才子佳人,偶爾讀一些山川遊記,也令她們喜歡。只要他在,母親便很高興,沈西泠也很高興。

建康城下大雪的那一天,父親來了。

他來的時候身旁並無香車僕役,穿著樸素的麻布衣裳,外頭穿戴著蓑笠,沒有撐傘。沈西泠隔著院子看見父親來了就很高興地朝他奔過去,她父親滿身的雪,見她跑過來便將她抱起來,只是又很快就把她帶回屋裡,怕她著涼為她拂去落在她髮間的雪。

沈西泠想像往常一樣同父親撒嬌、同他討上次央他做的草編的小蚱蜢,但她察覺出那天父親的心情有些低沉,似乎有心事的樣子,便沒有再纏他。

她一向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而且有些敏感。她身邊的一切事情往往都需要她自己去發覺,譬如母親是不是在強撐病體,譬如家裡是不是其實已經沒有了錢。她從不想給母親添麻煩,因為她素來知道母親過得很艱難,她便從來不多問,只是自己多留心,等發現了什麼也絕不多說話,怕母親因此難過傷心。

那天父親進了房中與母親說話,還不到晚飯時候便匆匆地要走。

沈西泠那時其實很捨不得父親。她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過他了,她很想吃父親做的菜,很想聽父親說的故事,今天下了雪,她第一次見到下雪,她還想和父親一起去院子裡玩雪、聽父親念與雪有關的詩文。

可是她沒有挽留父親,她只是沉默著替母親送父親走。

那天父親很不尋常,他走的時候似乎非常悲傷,蹲下來將她很緊地抱在懷裡,摸著她的頭髮不停地叫她的小名兒:「文文……」

父親好像哭了,又好像沒有。

沈西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那天父親走出柴門時步履似乎有些踉蹌,他的背影在漫天風雪裡漸漸遠去,直到她再也看不見父親的一點影子。

次日,她和母親的小院兒闖進了許多持刀穿甲計程車兵。

她很害怕,因為上一次有人如此蠻橫地闖入的時候,是父親的那位夫人帶著人來的,她們侮辱母親,還打了她們。她怕那一切再發生,卻又隱約覺得這一次說不得還不像上次那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