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了

顧居寒回府的時候已是戌時末刻。

他是騎馬回來的,並沒有坐車,是以隔了府門很遠就看到她身邊的丫頭挽朱正兩眼紅通通地站在國公府門前,見他回來了立刻便迎上來,抹著眼淚對他說:「將軍可回來了,夫人那兒……將軍快去瞧瞧吧!」

顧居寒見狀一愣,不知出了什麼大事,立刻翻身下馬,問也沒來得及問,便一路直奔她房中而去。

還沒進門,便見到她身邊伺候的人都站在門外,連紫領著幾個小丫頭還在外面苦勸,見到他回來了都是眼前一亮。

顧居寒匆匆而來,氣息尚有些不平,問連紫:「她怎麼了?」

連紫也是滿面愁容,頗為難地對他搖了搖頭,說:「不知,只是夫人從御史中丞府上回來便如此這般不見人了,將軍快去勸勸吧。」

顧居寒問:「她用過晚飯沒有?」

連紫答:「尚不曾用過。」

「叫人給她熬些粥來,」顧居寒吩咐道,「先放火上溫著,一會兒我叫你們的時候再端進去。」

連紫如蒙大赦,喜道:「是。」

她抬頭時,將軍已經進了房門。

顧居寒進門的時候,當先聞到酒氣。

夜色低迷,她卻並未點很明亮的燈,顯得昏昏沉沉的。他從屏風後轉進裡間去,見到她一個人縮在牆角席地坐著,整個人看起來是很小的一團,閉著眼,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身邊是被她折騰得零零亂亂的酒壺和酒杯。

顧居寒嘆了一口氣。

他將屋內的燈一盞一盞地點亮,又將她身邊散落的酒壺和酒杯收拾好,隨後便在她身邊坐下,卻沒有立刻開口。

成婚五年,他很少進她的屋子,進也多是在白天,或者在她生病臥床的時候。她一向是個愛潔的人,無論他什麼時候進來,屋子裡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即便今日她心情如此之壞也沒有亂摔東西,屋子裡的瓶瓶罐罐一應完好。

他想起五年前她剛剛嫁給他的那個時候。

那時候她對他表面上看起來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實則心裡十分戒備,她從來不是一個容易交心的人,後來是因為發生了那件事她才慢慢對他放鬆警惕,漸漸開始同他講幾句真心話。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就是因為齊敬臣,那是她嫁進國公府門的第三個月。

他此前見過的沈西泠一直是端莊美麗的,而且還顯得有些冷情,一雙美麗的妙目安安靜靜地瞧著人不說話,眉心的紅痣本應有嫵媚之態,生在她額間卻顯得悠遠。但那一次她醉了酒,哭得幾乎肝腸寸斷,她還哭著問他,她這一生是不是再也不能見到齊敬臣了。

他忘記他那個時候是怎麼答覆她的了,只是還記得那時她的樣子,雖然哭得極狼狽,但同時也極惹人憐愛,就算是這天底下最狠心的人,也要被她那個可憐可愛的模樣鬧得心軟,將她如珠如寶地摟在懷裡,給她所有她想要的東西。

可他沒想到,那人竟然忍心讓這樣的她,第二次哭成這樣。

雖然挽朱和連紫都並未對他說今日發生了何事,但他其實早已猜到大致發生了什麼,畢竟除了那個人,他還沒見過有什麼其他的人事能讓她傷心至此——齊敬臣,又惹她傷心了吧。

顧居寒側過頭看著她,她仍閉著眼,美麗的青絲散著,顯得她更加柔弱,他輕聲對她說:「我是想由著你的,但是地上涼,你這樣會生病——我抱你去榻上坐著成不成?」

她自然沒有答話,好像已經睡著了,但當他把她抱起來時,看到她眼角有眼淚滑落,便曉得她還醒著。

顧居寒把她輕輕抱到榻上,她睜開了眼,筆直筆直地看著他,神色顯得朦朧。顧居寒幫她順了順她有些凌亂的頭髮,又往她身後墊了兩個軟墊讓她能坐得更舒服些,然後問她:「所以,你見到他了嗎?」

她的表情有些木木的,好像並不能聽懂他在說什麼,他便又問了一遍:「你見到他了嗎?」

她這次聽懂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是一滴眼淚卻非常突兀地從眼眶中滑落出來。她沒有伸手去擦,只是搖了搖頭,說:「沒有,我沒有見到他。」

顧居寒輕輕地幫她把眼淚擦掉,又問:「為什麼沒有見到呢?」

她好像又聽不懂了,沉默著不說話,但顧居寒知道她其實聽懂了,因為她的眼中乍然浮現出濃稠的哀色。

他等了很久,等她慢慢地平靜下來,然後才聽到她說:「因為他不想見我。」

她笑了笑,好像終於承認了似的,聲音很輕地又重複了一次:「因為,就算我那樣求他,他也還是不想見我。」

顧居寒覺得她像是要破碎了。

他很想安慰她,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的時候一樣。那個時候他勸她,他讓她不要灰心,一生那麼長,說不定還有機會見到。可現在他想安慰她,卻找不到什麼合適的理由。

「為什麼?」沈西泠的眼中好像有一場江左的煙雨,「為什麼他不願意見我呢?我什麼也不求,什麼也不要,我只是想見他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