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卻似乎早有準備,她穿得整潔而體面,緊緊地拉著沈西泠的手。
她們被關押進了大牢。
與她們一同被關的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人,幾乎都姓沈。這些人中有男也有女,分在不同的牢房內,沈西泠想知道她父親是不是也在其中,她向旁人打聽,才曉得她們被關押的地方叫作尚方獄,而她的父親不在這裡,他被關押在據說更為陰森可怕的廷尉法獄。
她在牢獄之中知道了關於父親的許多事情,細數起來恐怕比她以往十一年加起來都要更多些。那些人說她的父親是一個昏庸無能的主君,他對外貪婪成性、草菅人命,將百萬之巨的資財斂入自己的口袋,對內又不能約束族人、匡正子弟,致使沈氏百年世家朝夕間毀於一旦。沈西泠不知道百萬之巨是個什麼分量,需要母親當掉多少支釵子才能換來,她只曉得所有人都在罵她的父親,罵一個那樣溫和敦厚的人。
她與牢獄內的所有人爭執,母親卻阻攔她。那個時候母親其實已經病得很重,牢獄內陰溼,那一年建康又格外寒冷,母親在牢裡染了病,卻隱瞞著不讓她知道。她那個時候也很不成器,每天似乎只知道哭,母親便只抱著她,對她說:「文文乖,文文再睡一會兒……」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有半個月,或許有一個月,也或許只有短短的四五天,沈西泠如今已經記不確切了,唯一記得的是,後來的某一天,有人來救她們。
她和母親被獄官叫了出去,那些天時常有人被這麼帶出去,多是一些男子,也不知是被叫去做什麼,只是回來的時候便滿身血汙。她以為她和母親也會如此,沒想到那獄官卻將她們悄悄帶出去放了,一個帶刀的遊俠接應了她們,要帶著她們出城逃亡。
那遊俠自稱是父親安排來救她們的,沈西泠聽了這個訊息後快樂得不能自已,她想父親既然能做出這樣的安排,想來他們一家人終究能有團聚的時候,便問那個遊俠:「我父親何時能來尋我們?」
那遊俠含糊地說「大人自有安排」,她抬頭困惑地去看母親,母親卻只是對她微笑,眼中有她那時尚且看不懂的哀色。
遊俠要帶她們立刻出城,只是那時母親已經病得極重,她在牢中受了很多罪,已經神智不清無法行走,那遊俠見狀也只得停留片刻為她母親抓藥,而就是這一個停留,讓一切都亂了套。
她父親就算手眼通天,尚方獄內平白少了兩個人的事也決然無法隱瞞太久,何況那時父親已經失勢。事情被揭破後官兵即在城中大肆搜捕,那遊俠見狀不妙,心知無法在城中繼續停留,便意圖趁夜帶她們母女出城。
原本守城的官兵已經被父親的人買通,但搜捕令一齣此事便生出變數,建康城的所有城門都添了許多官兵,持刀佩甲,再難渾水摸魚。可那遊俠事先不知事情生此大變,遂在城門前被官兵攔住,幾番盤問後便發現他們三人可疑,立時便要鎖拿。
沈西泠那時其實也已染上風寒,只是母親病得太重,她也已經無暇顧及自身。她不過是靠一股能一家團聚的妄念頂著,當那遊俠當著她的面被官兵鎖拿之時,她的希望便忽然破滅了。
那是一個令她多年夢魘的場面:母親昏厥在她懷裡,她是那樣瘦、那樣輕,父親一隻手便能將她抱起來,可是那時候卻壓得年幼的沈西泠喘不過氣來。她跪倒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位來救她們的遊俠與守城的甲士們殊死搏殺,卻被那麼多人輕易地擊倒,他被他們反鎖著胳膊按在地上,臉陷入髒汙的泥土裡,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滿愧疚與絕望。
她的眼眶和呼吸全都滾燙,眼前天旋地轉光怪陸離,她恍惚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道周遭發生了什麼。她想她也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等她醒過來的時候母親還是好好的,父親也來了,會將她上回想要的那個草編的小蚱蜢送給她。
可是那個時候卻下起雪。
建康城十數年不曾下過雪了,那一年的冬天卻一連下了好幾場,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臉上,將她一切妄想都了斷乾淨,她眼前父親與母親執手相攜的樣子像春江花月一樣變成泡影匆匆褪去,眼前只剩下一場皚皚的大雪,耳邊的一切聲息也忽然消弭,明明那時她身邊那樣嘈雜,在她聽來卻彷彿是一片死寂。
就在那片死寂裡,她恍惚聽到一陣銅鈴聲。
輿輪徐動,自長街那頭駛來一輛馬車,香木車身,四角綴著銅鈴,窗牖被一簾縐紗遮擋,看不見車中坐的人。拉車的兩匹馬高大健壯,馬蹄踏在尚未積起的、極薄的雪上,鼻中打出響啼、噴出白氣,在雪夜發出低低的嘶鳴。
即便在建康這等天下至為繁華之地,如此華貴的馬車也並不多見。沈西泠曾見過這樣的馬車,是兩年前上元觀燈時父親帶她坐的。那是她第一次坐馬車,還是如此華貴的馬車,自然十分新奇歡喜,她父親見她那樣高興,不知為何卻神色憂傷,對她說了好多聲「文文,對不起」。
她至今都不曉得那時父親為何要對她抱歉,只是此時此刻卻生了臆想,以為是父親來了,那簾子一挑開她溫和而高大的父親便會從車中走下來,將母親和她都帶回家去。他會請最好的大夫為母親看病,會做一大桌子好吃的飯菜來安慰她們,她一定會吃得特別香,母親會笑得特別溫柔。
可那時她只聽到那一簾縐紗後傳來一個淡漠的聲音,是那馬車的主人在問他的家僕:「外頭何事?」
他的家僕躬身回答道:「公子,正是風荷苑的那幾個罪奴,被軍爺扣了。」
「哦?」那人的語氣微微挑起來,「抓住了?」
他的家奴應聲,隨後恭敬地為他挑開了車簾,他便從車中緩步走出。
那就是沈西泠與齊嬰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