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擊鞠那日過後,劉紹棠便在家中待得無趣。
他原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很討他父母的嫌,自打從戰場上下來毛病更多了起來,竟開始嫌棄起家中的床榻太軟、入口的米麵太細,委實讓鄄陵侯夫婦費解,怎麼自家兒子都二十四了仍還是一副狗都嫌的模樣,別人家的孩子不是七八歲以後就見好了麼?
好在這狗都嫌的逆子這日終於在家待不住了,出門去了燕國公府上,可算給了二老一個清淨。
他騎馬到了國公府,門房一早就認得這位小將軍,是自幼就與國公相熟的,遂無需通稟便將人迎了進去。他拐入顧居寒的院子時聽小廝說他在書房,進得門時見顧居寒在看書,便揚聲問:「哥這是讀的什麼書?」
顧居寒一早就聽見他在院中聒噪,見他闖進門來也不與他計較,只叫門外的婢女給他上茶。劉紹棠卻坐不住,湊到顧居寒身邊瞧他手中那本書,見是一本不知是誰作的物志,翻了幾頁見講的皆是些文玩,乃是他一貫最不耐煩看的那類酸書。
他不再看那書,一屁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口中卻不忘調侃:「哥自從娶了嫂夫人,這府中還真是很有了些江左的風氣,不單園子修得精細,就連哥你看的書也與往日里大不相同了。」
的確,顧居寒往日里多讀兵略史冊,偶爾怡情讀些文選,物志之類的書是很少看的。但這一類的書沈西泠一向很喜歡,除此以外還喜讀遊記。她尋了許多風物誌一類的書囤著,兼而還有許多畫冊,日積月累實在太多,她房中擱不下,便搬了一些到他的書房裡,他近些年閒來無事之時曾大略翻過,時日一久也覺得有些味道,漸漸讀得多了起來。
他笑了笑,說:「看些閒書罷了,哪裡就是江左風氣了。」
他這一笑雖然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但落在劉紹棠眼裡,便生生看出了些夫妻恩愛的纏綿味道,彷彿一思及與對方相干的事笑意便不自覺要攀上嘴角了一般,很是令他這般的孤家寡人感到齒冷。
他於是禁不住又調笑了兩句,卻見顧居寒將書擱下,頗有些認真地對他說:「你既然羨慕,不如自己也趕緊成家,老侯爺前幾日還在我跟前唸叨這事,一再讓我勸你。」
劉紹棠聞言臉色立時一苦,連忙擺手,說:「哥你可饒了我,成家這事兒於我還早得很呢!」
顧居寒看著他這潑皮樣嘆了一口氣,說:「你今年二十四歲,你帳下的幾個副官比你長不了幾歲,都已有了子女,怎麼會還早得很?」
劉紹棠撇撇嘴,說:「說起孩子,這事兒哥你比我急,我才二十四沒孩子是正理,你與嫂夫人成婚都五年了卻膝下猶空,怎麼還反過來說我呢?」
這話說得直將顧居寒的嘴給堵了,氣得他臉色都有些難看起來,劉紹棠一貫會看他臉色,見他撂了臉,連忙上前討巧賣乖,又半是奉承半是真誠地說:「此事我父母是忒急了些,我並非不想成家,只是成婚雖然容易,碰上個鐘意的人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身邊的朋友成婚的不少,婚後也沒見哪一個快活,倒是愁容更多。我琢磨著我若要與一個女子成婚、定然要跟哥和嫂夫人一般,情意篤定纏綿悱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前半段聽著還勉強像樣,但後半段卻拐到不知哪裡去了,顧居寒頗有些不自在地斜了他一眼,打斷了他,說:「我不過說你一句,你就要這麼一大段在這兒等著。也罷,我說不聽你,你自己打算吧。」
顧居寒其實也並不當真是要催劉紹棠成婚,一來是他心裡始終覺得紹棠還小,再則他與沈西泠情況特殊,他自己尚且如此,又怎麼再去規勸紹棠?只不過鄄陵侯畢竟與他提了此事數回,他也不過是忠人之事罷了。
劉紹棠也曉得顧居寒不是當真站在他父親那一頭兒,於是打了幾個馬虎眼便將此事搪塞過去,又對顧居寒說:「我這幾日在家待著簡直要發了黴,今日來也是想活動活動筋骨,哥快出去陪我打一套拳吧。」
語罷便將顧居寒拖了出去。
兩個男子從房中出來,恰正碰見沈西泠和秦氏相攜穿過望園,身後跟著連紫、挽朱以及秦氏身旁的大丫頭鴛鴦,身側還跟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正拉扯著沈西泠的衣袖。
「婧琪!」顧居寒叫了那小姑娘一聲,隨後帶著劉紹棠快步走到她們那邊兒,又責備那女孩兒說,「莫拉扯你嫂嫂。」
那女孩兒原正是顧居寒的么妹,顧婧琪。
顧居寒的父親是老國公的嫡長子,同輩上另有兩個兄弟,如今都仍健在,是顧居寒的二叔和三叔。二房有兩子,顧居廷和顧居遠,三房有一子一女,顧居盛和顧婧琪。說起來這顧婧琪是他們這一輩上唯一的女孩兒,又是最小的,今年剛滿十三歲,素來很為家族中人寵愛。顧居寒對這個小妹妹也頗為疼愛,但他平日裡為人謹篤,近些年因戰事頻仍又不常在家,是以與么妹不是太親。
顧婧琪本就有些敬畏她這位長兄,聽他訓斥了她更有些害怕,撅著小嘴鬆了拉扯沈西泠衣袖的手,委委屈屈地瞅著她哥哥。
沈西泠見劉紹棠來了便與他打了招呼,劉紹棠也笑嘻嘻地問了嫂夫人好,又同秦氏與顧婧琪見了禮。這時沈西泠瞧見了小姑那副可可憐憐的模樣兒也感到有些好笑,便轉而對顧居寒說:「快別說她了,原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今日原定了要去收幾處鋪面的賬冊,她央我帶上她一起去罷了。」
顧婧琪聞言連連點頭,示意自己絕沒有對嫂嫂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