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望園

沈西泠望著他,心中也極無奈。

如今在這大魏朝堂之上,燕國公看似風光無兩權傾朝野,實則在這暗流湧動之下,稍有不慎便有傾覆之禍。魏帝軟弱,寵愛鄒氏,國舅鄒潛因此官運亨通,自八年前官拜宰相以來便在朝中結交朋黨、剷除異己、扶持子侄、舞弊弄權,外戚之亂早已在大魏埋下禍根。

顧氏一門忠於皇室,老燕國公便與鄒氏不和,到顧居寒這一代更是如此。這些年魏梁兩國戰事頻仍,顧氏因此而得重用,若非如此,恐怕鄒氏早已兵戈相向。

如今陛下膝下三子四女,長子高敬今年二十有七、乃鄒氏嫡出,另外兩位皇子一個九歲一個三歲,母族又皆位卑,皆難與高敬相爭,而若高敬順利登位,那顧氏……

沈西泠又嘆了一口氣。

顧居寒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所以西泠,這些話,你我以後就不要再說了。」

沈西泠猶疑,思量許久,點了點頭。

顧居寒抬頭望了望月色,站起身來對她說:「時辰不早,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咱們回吧?」

沈西泠倒不願意早早回到屋裡,免得在個靜室裡悶著心事又多起來,遂搖了搖頭,說:「你先回吧,我再坐一會兒。」

顧居寒道了聲好,又囑咐她:「那你也早些回去,晚上風涼,別再鬧出病。」

她點點頭答應了,也囑咐他莫忙得太晚耽誤了休息,又聽他說:「我今晚就宿在書房了,晚膳在怡樓用得儘夠,你也不必再叫人給我送夜宵。」

沈西泠說好,看他走出小亭,囑咐她身邊的婢子照看好她,這才離去。

他走後,沈西泠身邊的大丫頭連紫和挽朱便雙雙入了亭,為她披衣奉茶。說起來這兩個丫頭都跟了她許多年了,自她剛嫁入國公府便由顧居寒親自送到她身邊服侍,與她親厚。

挽朱給她奉了茶,又笑說:「這池子裡的肥魚過得可真安泰,我要是有下輩子,甘願到夫人的池子裡投胎當條魚呢。」

沈西泠笑著瞧了她一眼,又聽連紫也笑著說她:「你就這點兒出息。」

「我一個當丫頭的要什麼出息?」挽朱撅了撅嘴,「沒出息的人才快活呢,有出息的都容易犯愁。」

沈西泠笑著抿了一口茶,緊了緊連紫為她披上的外衫。連紫瞧出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便給挽朱遞了個眼色不許她再聒噪。這一雙丫頭素日侍奉在沈西泠左右,知她這半個月都茶飯不思,今晨自那擊鞠場回來更悶悶不樂,就連今日將軍親自哄了一天也仍是不見效。

連紫猶豫了片刻,試探著問道:「夫人今兒不高興,是因為那大梁的齊大人今日沒來擊鞠麼?」

沈西泠不置可否,挽朱笑道:「想不到咱們夫人也不能免俗,也跟那些夫人們一般想見那齊大人呢。」

沈西泠聽言笑了笑,挑了挑眉,說:「那位大人出身江左第一世家,是如今左右亂世的名臣,傳說又生得極俊——怎麼,朱兒就不想瞧瞧麼?」

她一挑眉,那美麗的面容便顯出一絲媚態,眉間的紅痣也顯得格外風流起來,挽朱看了禁不住臉紅,又囁嚅道:「這樣的人,朱兒自然是想瞧瞧的——可他再好又能如何,還能好過咱們將軍麼?將軍也是名門出身、也是左右亂世的名臣、也生得極俊,還待夫人好呢,不比那大梁人強多了?」

她一邊說著,連紫一邊拉她的袖子,可挽朱這丫頭嘴皮子極利索,她沒扯幾下便倒豆子一般將這麼一席話說完了,沈西泠聽了露出一個難以描摹的神色,說:「是啊,比他強多了。」

連紫看夫人神情,一時拿不準她的心思,於是只輕輕為她揉捏起肩膀,挽朱也乖覺,見狀便蹲下身子給夫人捶腿,又說:「其實夫人想瞧那使君一眼也不是什麼難事,他人既然在咱們上京城,那總得出門吧,咱們去打探打探,府宅裡的丫頭小廝們訊息靈通著呢,保準能知道那位使君要去何處,待打聽著了,咱們就在路上遠遠地瞧上一眼,豈不就很圓滿?」

連紫聞言又瞪了她一眼,說:「你就攛掇吧,讓將軍曉得了,便叫人撕了你的嘴。」

挽朱駭了一跳,仔細想想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言行竟是在挑唆夫人私會外男,縱然將軍待夫人極好、又哪裡能容這麼檔子事!何況那位使君還是梁國人,在戰場上曾讓將軍吃了許多虧呢!

挽朱連連告罪,卻忽而聽到沈西泠問:「他的行蹤,果真能打探得到麼?」

挽朱一愣,愣愣地答:「應、應該是能的。」

「嗯。」沈西泠應了一聲,瞧了朱兒一眼,卻什麼都沒說。

挽朱懵懵懂懂,不知夫人是什麼意思,便抬頭看了連紫一眼,見連紫抿著嘴,只朝她遞了個眼色。

默了好半晌,連紫問道:「夫人可聽將軍說了今晚要宿在何處麼?」

沈西泠看著小池中有魚尾一晃而過,在湖面盪開些許漣漪來,順口答:「他事忙,今晚宿在書房。」

連紫應了一聲,挽朱又說:「夫人怎麼也不勸勸將軍,將軍這書房都睡了半個多月了……」

沈西泠不搭話,挽朱撅撅嘴,也不敢再說,又聽連紫笑著問:「那夫人,我還是叫小廚房給將軍燉了羹,晚上給送過去?」

沈西泠說:「他說今日吃得飽,晚上不要夜宵了。」

連紫捂著嘴笑,說:「將軍吃不吃是一回事,咱們送不送可是另一回事,要麼還是燉了送去吧?」

沈西泠心想顧居寒與她之間實在不必弄這些虛的,但丫頭們不明真相還一心為她打算,她也不好說不必,遂點了點頭。

挽朱邊給沈西泠捶腿,邊笑眯眯地說:「夫人手藝好,做的東西又合將軍胃口,其實夫人要是能親自做上一道羹,定能把將軍哄得高高興興的。」

沈西泠彎了彎眼睛,伸手颳了一下挽朱的鼻子,笑說:「你以為將軍同你一樣貪嘴?」

挽朱皺著鼻子喜滋滋地說:「將軍固然不貪嘴,可是他貪夫人你啊。」

說完婢子們都笑作了一團。

沈西泠笑著搖搖頭,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