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聞

「相公座下可謂往來無寒門,相公攬我入門下,不怕有人說閒話?」王叔聞皮笑肉不笑地說。

李貞一伸出三根手指,悠悠地說:「天下有三等人,第三等人自矜門第,是庸才。第二等人厭棄門第,是凡才。第一等人,你道如何?」

「願聞其詳。」

「厭棄門第卻又利用門第……」李貞一豎著食指,像是推心置腹地說:「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王叔聞也笑了,卻像抓到老鼠的貓:「所以相公現在是在假借能破除門第之見,想離間在下了。」

「誰說不是呢?」

李貞一與王叔聞四目相對,正所謂目中有意兩心知,看了良久,最終舉起酒盞一飲而盡,王叔聞便起身告辭,李貞一也不挽留,送了幾步,就回身敲了敲假壁。

韋尚書繞出來,掏出手巾擦了擦臉:「真是,聽得我在後面不敢喘氣,憋出一身汗來,這下就好了。」

「好什麼?」李貞一問。

韋尚書一疊連聲命人來酒菜撤下,換上他想吃的東西:「這就好了,他們知道和談不了,肯定蠻幹,這邊不就等著他們動手嗎?」

「那邊的人,除了這個王叔聞,其他我一個也不想要。光憑著這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銳氣,只是可惜了……」李貞一搖著頭,有些惋惜也有些悵然地說:「腦筋太死,跟錯了主子還要走到底……若是他肯投向我,未必不能在御史臺或門下省佔有一席之地……可惜了,可惜了。」

「他若是肯改投我們,我看,他也爬不到今天這一步。」韋尚書難得中肯地說,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似乎是嘲諷又似乎是苦笑地說:「只是三言兩語不投機就不再多言,不試圖為自己辯解、也不想說服對方,這種性子仗劍江湖可以,在朝廷,卻是寸步難行。」

李貞一點點頭,長嘆一聲:「棋手終歸是棋手,可以判勢,卻看不清活生生的人……」

「芝蘭玉樹,不生於我家庭階,儘可除之,你就不要太在意了。」韋尚書眯著眼,摸著下巴道:「倒是那柳子元,不要是跟公主看對眼了吧?」

「希望不會……不過說起駙馬,秦尚宮上次來信,倒提了一個人選。」

「誰?」韋尚書問。

李貞一沒有答腔,因為魚慧娘嫋嫋婷婷地帶著歌姬出現在門口。

※※※

而公主為了替父親祈福,命人在宮中的大角觀內做法事,親臨之時,看見那些女冠,突然想起一人來,於是招手叫來自己的內侍。

「你去城南的太平女觀,把一位李寄蘭李道長請來。」

內侍答應著去了,先去監門衛傳達公主的意思,拿了許可,才趕往太平女觀去。等到把李寄蘭領入後宮時,已經將近擊鉦時分,便將她暫且安置在公主居住的昭慶殿內。

而公主去兩儀宮中問安後,回到昭慶殿已經過了用膳的時間,公主沒有傳話,李寄蘭也只能餓著,此時早已餓得頭昏眼花。當公主跨入殿中,兩人相見,李寄蘭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玉瑤?」

「寄蘭姊姊。」

「你在公主這裡做官?」

公主搖搖頭,拉著李寄蘭的手,不知怎地,就覺得很想哭,她命人拿來晚餐,又命宮女內侍都退下,兩人坐在一張薄氈上共食,把別來之情說了個大概。公主一邊擦著眼淚,一邊低聲說:「我在宮中與囚犯沒什麼兩樣,本以為璇璣姊姊若是回來,可以來做我的幫手,沒想到她回家奔喪之後,也不回來了。前些日子無意間遇到小八在做抄書手,就想辦法給他補了個監軍,結果就隨皇祖母到華清宮去了……姊姊,我在這宮裡,總覺得四邊不靠,你看我多難哪?」

李寄蘭不是官員,也不在乎政治,初聽聞她是公主時雖然震驚,但是此時覺得她還是當時的玉瑤,便握著她的手說:「別怕,有我呢!我雖說幫不上你什麼忙,但是陪你說說話、訴訴苦還是可以的,自從那個死沒良心的虞璇璣滾出西京後,我也沒什麼事可以忙,你若想見我,就像今天這樣叫我進來吧!」

公主含淚點了點頭,兩人拉著手促膝長談,也不談那些令人煩心的國家大事,只聊起心事,李寄蘭問:「璇璣嫁了李千里,你怨她嗎?」

「怎麼不怨?她知道我的心意,他們東行的時候,我送了老師一支系著同心結的柳條,姊姊不可能沒看見。我不怨她嫁給老師,怨的是她應當先告訴我,我興許難受,但是一定祝福他們,卻沒想到我見到老師,他卻當著我的面,說寧願棄官罷職也不願意放棄璇璣姊姊……我又有些恨、又有些怨、卻又很羨慕……現在雖然我不太想老師了,但是偶爾看著那些官員們逼我、訓我,我就會想『如果我有老師做駙馬,你們有誰敢這樣對我?』……我很沒用,是不是?」公主低著頭,手指在裙襬上畫著圈,李寄蘭看著覺得太像那隻常在簷下躲雨的小黃狗,所以順手就摸摸她的前額,公主扁著嘴,強作歡笑:「我阿孃自從生了我就一直身子不好,我只記得她躺在床上,也這樣摸著

我的頭……」

不知是何處觸動了李寄蘭的母性,她嘆口氣,伸臂抱著公主,輕輕拍著她的背、輕輕地搖晃著,公主小小聲地說:「寄蘭姊姊,你別離開我。」

李寄蘭呵呵一笑,往她後腦勺拍了一巴掌:「等你改天有了駙馬,別一腳踹開我就成了。」

撫著其實有點痛的後腦勺,公主終於笑了。

※※※

在新政帶來的不安中,梁國迎來了永貞元年的第一個大節日:重陽節。一時間,似乎全部的官署都想忘記些什麼那樣,紛紛遣人去買菊花置菊花酒辦菊花宴。今日尚書省大宴、明日門下省賞菊、後日去秘書省登高望遠,還有那不甘寂寞的九寺,聯合起來辦了桂宮宴,要與三省的菊宴抗衡。

冬選在即,外官們思念朋友的詩也如雪片般飛來,韋尚書的得意門生元監察因為跟杜君卿不合,早已出京,此時寫了詩來與丁憂結束、入京為翰林的好友老白哭訴,老白則回了信哭訴沒有你在我身邊真是難過,兩人這邊哭完那邊哭,自己不嫌肉麻,但是一定要噁心別人,於是這番魚雁往返便傳遍京師。

但是還是有些人受不了這套婆婆媽媽,門下省的宴會上,只見右僕射拉著韋尚書:「你那門生有空在翰林院數花瓣,怎麼不貢獻一點心力改一改那些文告?發出去的詔命還罷了,給官署的墨敕寫得也太差了吧?」

「怎麼了?」韋尚書明知故問。

「有幾個偏遠小縣的小缺發給吏部去補的,竟然給我用『人品良好、可以任用』這種爛詞!真是廢話,難道朝廷會說『這個人普通但是有錢塞給我,所以可以用他』這種話嗎?」右僕射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韋尚書噴笑出聲,連忙掩口,卻抱著圓滾滾的肚子不住嗤笑:「哎呀,與人為善嘛,這種小缺鬆鬆手就過去了,畢竟是給陛下面子。」

「要麻煩人總是要把麻煩減到最小吧?這是禮貌啊!誰當家都會做這樣的事,但是要做得漂亮吧?我看吏尚那天看到那封墨敕的表情,跟逼他生吞蒼蠅似的。」右僕射壞心地笑著。

「所以我才沒讓你姨父退回這道墨敕。」韋尚書笑眯眯,接過旁邊傳來的秘色瓷盆,從裡面選了朵顏色近紅的黃菊佩在襟上:「大家需要一點樂子嘛!」

右僕射恍然大悟,嘖嘖說:「舅父,你真的很壞。」

「放心放心,哪天你摔壞腦子後,也寫出這種笨蛋才會寫的判詞,我一定會幫你掩蓋過去的。」韋尚書很滿意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花,一邊說:「只是在你死後會幫你編入文集裡。」

右僕射又嘀咕幾句,與韋尚書一同望向正在一群約莫三十餘歲的拾遺補闕簇擁下觀花的李貞一,只見一色綠袍如葉捧花,將那身濃紫鳳池紋袍拱在當中:「都說『補遺相惜』,果然他們的好惡很一致。」

韋尚書在漆盒中看來看去,揀了一塊花糕,用象牙籤子分成小塊:「如果只有一句,你最常聽到你姨父對你說的話是什麼?」

右僕射認真地想了想,遲疑地說:「好像是『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不如你呢!」韋尚書接著說,一邊把花糕放進嘴裡,嚥下去才說:「懂了吧?」

「好像懂。」

「悟到懂了,你就可以跟他一樣無往不利。秋霜這個笨蛋就是悟不透這個道理,才會中書令當沒幾個月就灰溜溜捲鋪蓋走人。」

「聽說他從中書令下來的時候,補遺們還開了慶祝宴。」

韋尚書呵呵笑,看著不遠處那些一臉崇拜的補遺們,他對右僕射說:「所以你爭氣點,好嗎?」

「舅父,明明你才大我一歲吧?而且我是你的上司,你這什麼態度?應該是你爭氣點吧?」右僕射不服地說。

韋尚書也不在意,嘻笑著說:「我天生氣虛,爭不了。」

右僕射兀自在旁邊抱怨,那一頭的李貞一卻在補遺們的盛情相邀下,取了一朵白菊,吟了一首絕句:「滿園新菊錦衣黃,偏擇霜蕊襟上插,金風好逐少年去,白頭翁對白頭花。」

眾人一聽就知道他一方面是鼓勵他們好生努力、一方面也是在表示有幾分疲倦,懂事的幾個便替他排開眾人,將他送回原本的席位上去。李貞一低聲表示謝意,又一一與他們執手說了幾句話,才稍微得到喘息的機會。

朝廷中的清官幾乎都到齊了,在這個吟詩作對、觥籌交會的名利場中,打滾數十年的老手回首過去也不禁想起自己當年而微笑,耳邊傳來韋尚書的聲音:「聽說你當年也曾經追著權老相公跑?」

「權老相公政通人和、蘊藉風流,我遠遠不及。」

李貞一說起前輩,神色間有些敬畏,韋尚書正要說話,卻聽見外面似乎隱隱有人呼萬歲。不久,有小吏進來:「國老,陛下命人在承天門外焚燬了容州所進毒藥,說天子乃國家正道,就是有罪也當明正典刑,絕不以陰毒坑害,要使天下無冤。」

東道主門下侍中在旁聽見,沉著臉說:「難怪柳劉韓都沒來,又陪著去幹這種討好百姓的事了。」

「柳劉估計是在那裡,但是韓泰應該不是。」李貞一支開旁人,低聲說:「韓泰去了神策軍。」

「什麼!」門下侍中大驚,這件事他沒有聽說:「怎麼回事?」

「昨天讓範老元戎改任右神策軍諸行營節度使之後,韓泰就在右神策軍第五中尉的允許下,作為範老元戎的幫手進去了,我想,最近應該還有訊息,會讓他真的成為右神策軍的文官。」

門下侍中氣得咬牙切齒,握拳道:「可惡!神策軍的事情我們管不著,而且範老元戎任節度使,節度幕府的事情我們也管不著!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左神策軍應該很快就會知道,只是右軍的事,左軍也管不著,範老元戎年邁昏耄,以韓泰的聰明,不難控制範老元戎。」李貞一緩緩地分析,拿起襟上白菊:「我們靜觀其變吧。」

「這可是大事,弄不好會出人命的!」門下侍中瞪大眼睛。

「神策軍有行營,中書門下有兵部轄下的十六衛啊。」李貞一輕笑,將白菊在鼻前一晃:「這件事你暫且放在心上,只要兵部不動,就有萬一,中書門下也可以穩住。」

外面山呼萬歲的聲音越來越大,李貞一不知道外面又在做什麼收買人心的事,他把目光投向了遠處的淮西……雖然早就猜到吳少陽已死,但是正式發喪應當是已經穩定了內部的狀況,為了觀察,他極力勸說永貞皇帝不要授予節鉞,如果可以,最好能把吳元濟召入京,然後派人去接收淮西……

只是這個人必須手段要狠、要能夠懷柔、也要有帶兵的能力,逐步瓦解淮西吳家的舊部,才能完全讓淮西屬於朝廷。這是一件曠日廢時的水磨功夫,更何況,淮西文有溫杞、武有李佑,都不是好相處的人。

「秋霜,如果是你,你有這個能力嗎?」李貞一在心中暗問。

如果不能用政治手段收回淮西,至少也要讓吳元濟元氣大傷……只是,該怎麼做呢?李貞一暗自盤算。

不久,又有人靠近李貞一,他抬頭,是個不認識的小內侍,送上一封沒有落款的信,他開啟一看,上面只寫了『興化坊,邠』。李貞一將信放入袖中,起身,對侍中說:「我有些疲倦,不能相陪了。」

侍中知道他還有別的事,並不挽留,於是他也就出了宮,先回家去,然後在家人的護送下,從偏門出去,趕往興化坊的竇文場宅。也不走正門,偷偷往後門去,在竇家僕役的幫助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竇家後堂。

「國老。」、「中尉。」兩人相見,各自為禮。

「今日請國老來,主要是為了陛下的事。」竇文場也不說廢話,逕自開了頭:「陛下身邊群小矇蔽,實在不行了,二王必須除掉。」

官場上有兩種人說話直接,一種是不明規矩,一種是在清楚對方底限的場合下,沒有必要再假惺惺,而竇文場與李貞一今天屬於後者:「中書門下完全支援。」

「只是我們除掉二王,就是與陛下結仇,即使嚴加防範,也難保不會有什麼意外讓陛下重新掌權。」竇文場也很明白,他雖然有些氣弱,卻很清楚地說:「從長遠來看,中書門下與內侍省分管內外,卻無明主統率,對於大梁並無助益。我也清楚,國老雖無二心,但是你的陣營中,有人可以成為下一個主父,甚至取而代之。」

「我亦明白,中尉對蕭家忠心耿耿,斷不能容人改朝換代。」李貞一將手放在膝蓋上,平靜地說。

「我今日請國老來,就是想請國老給我一個明白話。」竇文場倚在憑几上,面容雖然有些枯槁,目光卻依然銳利:「沒有今上,你有其他的人選嗎?」

「有。」

「不是持盈。」竇文場說,他已經很難改口了。

李貞一的神色微微一動,似乎有些猶豫,聲音卻很確定:「不是持盈。」

「他能容得下內侍省嗎?」竇文場問,黯啞的聲音微顫,顯示出他內心十分激動。

李貞一思考著這個答案,半晌才說:「只要內侍省效忠於他。」

「即使是我竇氏家門?」竇文場問。

「只要左右軍都效忠於他,那就沒有家門只有內侍。」

竇文場不語,仰頭望著房梁,眸中似乎有淚,就連稱呼都混亂了:「公主早就猜到會是他,我與褚令渠難得幾次意見一致,就是要除掉他,就連最後買了西京最厲害的殺手都讓他逃過……公主知他又活下來,卻還是將他的生死交由李千里去判斷,想用這個只知大梁的人一賭天意……誰知天意如此、天意如此。我想李千里再大膽又怎麼敢瞞天過海,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這件事與我無關,全是秋霜自己的決定。」李貞一搖頭,不放鬆地盯著竇文場:「但是你也知道,身為君主,只知道大是大非遠遠不夠,被你們這樣熬出來的銅皮鐵骨,才會是真正的明君,」

「是上皇吧?是上皇終究看不起公主吧?」竇文場冷笑,斜眼盯著李貞一:「你也看不起公主,覺得她沒有能力,你們才會想換一個跟她完全不一樣的人出來。」

「新君與舊主毫無相關。」李貞一否認,嚴正地說:「只是梁國已經到了必須要改變的時候。」

竇文場嗤笑一聲,依然斜眼看著他:「公主命我不得助你,只能約束神策軍兩不相幫。」

「我要的也只是兩不相幫。」李貞一說,卻露出了明顯的嘲笑:「但是對方奪你兵權的時候,你要怎麼辦?」

「我要他死。」竇文場森冷地說。

李貞一點點頭,淡淡地說:「他們動的是右軍,左軍暫時應該無事。」

「你以為右軍裡沒有我的人?」竇文場冷笑。

李貞一臉上沒有表情,嚴肅地說:「我怎麼確認你會兩不相幫?」

竇文場突然像做夢似地微笑著,順手撥了撥案上的琴:「他們聽說逼你同意

他做戶部侍郎,那我就收他一點東西吧。」

隔日,中書門下同意了王叔聞的戶部侍郎任命,同時,一卷由翰林院使傳遞的制書送到王叔聞手中,文采異常華美,顯見是某位才子所為。

剛從內侍省奚官局升上來的院使平靜地看著王叔聞展開那捲以錦緞裝裱的制書、也平靜地看見他驚慌失措的眼神。

「王侍郎在待詔院多年,應該還記得,翰林院的一切任免,都由翰林院使來決定吧?」院使的聲音恍如天外飛來,王叔聞第一次感覺到有一道牆阻絕了他與永貞皇帝:「請繳回符信,請由外朝入宮。」

「這是矯詔!」王叔聞怒吼。

「王侍郎自然可以申訴,若是陛下責怪,那下官似乎應該更嚴加管制翰林院的一切言論與文書,或許也應該暫時關切一下韋學士與王學士?」院使淡淡地說。

王叔聞楞楞地看著他,從來沒想過,在沒有皇帝允許下,翰林院使竟然能夠以制書罷免翰林學士。

院使開啟案上的漆盒,揀著橙子說:「有三個……吃掉一個留兩個好呢?還是今天都吃掉呢?」

王叔聞沒有說話,將那制書輕觸額頭:「微臣,叩謝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