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廢話!菜鳥!昏官!誰讓你去死?你真的跳下去,我就把你撈起來再掐死!混帳東西!」
「敢問老元戎,下官可以走了嗎?」
「混蛋!蠢材!菜鳥!昏官!滾出去!」
虞璇璣諾諾稱是地走出刺史廳,出來時偷偷呼了口氣,對等在外面的另一位官員說「董監察,虧得你能在老元戎身邊待上三年……」
董監察是河東道監察御史,這幾年一直都在裴招撫身邊,早就摸清他的脾氣,所以笑笑地說「老人家領軍領得習慣了,一直都是這樣,也沒惡意,你就把他罵的話都當作耳邊風就是了。」
「老元戎個子瘦小,嗓門卻大得驚人……嚷起來比臺主還大聲……」虞璇璣說,透過窗戶可以看見瘦小乾癟的裴招撫一身紫袍,中氣十足地指揮著手下。
「說起臺主,這幾日也就要到趙州了。」
「咦?」
「你不知道嗎?啊……一定是資訊送到冀州的時候你已經在趙州的路上了,這是兩天前到的,說臺主被任命為宣撫使,已經從東都動身,要來這裡代表陛下和成德和談。」董監察說,一邊帶著虞璇璣到他的公房,取出臺令給她看「中丞說了,讓我們都到趙州與臺主會合,要準備一個彙報,讓臺主談判時有個底。你手邊有東西嗎?還是要趕回去冀州拿?」
他要來了……虞璇璣輕咬著下唇才不讓自己歡撥出聲,懸了這麼久的心,才終於算是可以放下,到河北以來,她一直在懷疑自己做的對不對、夠不夠、好不好?她總是在猜,這件事若是他,會怎麼處理、會怎麼做?可是到最後她大部分還是隻能靠著果兒的指點和自己的判斷,也就總是帶著一絲憂慮了……
「虞監察、虞監察……你聽見我的話嗎?」
「呃……聽見了……我身上一直都帶著最新的條目整理。」
「喔?你學得很快嘛!不愧是臺主的高足啊!」董監察和煦地一笑。
虞璇璣謝過董監察,這才辭出來,回到下榻的邸店去。因為館驛不夠用,所以來聯絡軍機的各種官員暫且住在城裡的邸店中,等到拔營時再由行營支付官員的寄宿費用。她騎著緋華,心情輕鬆地一路出了城,來到城南的安濟橋邊,又是一行翠柳擺款,流水潺潺穿橋,行人軍旅往來,虞璇璣策馬南望,若從東都來,必要走過這安濟橋的。
什麼時候開始,竟有了等待的心情?如這橋畔弱柳,明知身不能移,卻還要向風中招搖。柳絲如幕,透過那濛濛的翠色往遠處望,心頭一點一點漲起期待,很熟悉也很遙遠……
虞璇璣微側著頭,她努力地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曾經這樣期待過一個人?是李元直嗎?似乎不是,她跟他幾乎天天相見,偶爾不見也不曾這樣期待。也不會是李元德,她是等過他,但是那種等待帶著懼怕、帶著惶恐、帶著羞恥、帶著憤怒、帶著無奈,更多的是不能逃離的無助與挫敗,那時的等待會心跳,卻是跳得令她手腳發冷、惶惶不安。
似乎也不是溫杞……她嘆了口氣,與他反目後,她很認真地檢視自己的內心,也許當時算是一種愛情吧?一種因為體諒、因為懂得、因為珍惜而萌生的回應,如果那也算愛情,或許是需要更長期的培養,愛對方比較多的人需要的是耐心與勇氣,溫杞的離去,是缺乏了哪一種?她到現在都不清楚,也可能永遠不會明白了。
這一輩子……喔不,是半輩子……她伸手揪住一枝柳條,聞見那熟悉的味道,這半輩子都跟柳樹很有緣,幼時住的地方都有柳樹,十五歲離家後,處處行來,也處處有柳樹相伴。
「風姿連岸碧,孤鴻入遠樓……盈盈新飛絮,寥寥舊枝頭……」虞璇璣悠悠地吟著,那是她與溫杞相識的開端,一首〈曲江柳〉開啟了她這半輩子如柳絮一般飄蕩的人生。如果她沒有寫下這首詩,溫杞不會用心栽培她,失了文采,也許她就是李元德期盼的那種平凡妻子、也許她不會被離棄、也許她不會以詩文聞名天下、也許她不會考中進士、也許……
虞璇璣驚愕地望著遠方漸近的旗幟,因為平棘城外毫無掩蔽,她可以清楚地看見那一列閃著金光的黃銅金戟、那面迎風而展的濃紫色大旗,還有……她咬著唇,嘴角卻是向上彎著的,眼淚滑到腮邊,她也沒有擦拭。
「岫嵬啊,女孩子的心可是頂頂寶貴的,又是頂頂誠實的,就是金山銀海在眼前,就是嘴上甜言蜜語說得天花亂墜,可是心裡頭是明明白白的……」
父親的話語似乎又在耳畔,是了……那時是她十一二歲生日,西平王送來了禮物,同時,也送來了一盒文定禮,是三匹價千緡的輕容紗,說將來過門,要為她裁成嫁衣。她以為自己一定會嫁給待她最好的李元直,所以毫不猶豫地收下了那盒輕容紗,但是父親退回了……
她那時不明白,到曲江邊上去尋父親,父親閒臥在亭子裡,對她說了這番話,言罷,他搖著蒲扇,看向江邊柳樹,像是預言又像是期盼地說「岫嵬啊岫嵬,你不要心急,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男人,跨越千山萬水來迎娶你……到那時,你去問問自己的心,就明白了。」
是二十年前了,二十年前她半信半疑地隨著父親的目光看向煙柳外的曲江,真有一個人,是她一見了就明白的嗎?真有一個人,會為她跨越千山萬水嗎?
二十年後,她望見獨一無二,這世上只有中書令能用的金戟紫旗橫渡關山向著她來,即使明白他的目的絕不是兒女情長、即使明白這一切可能只是她自作多情,她還是信了父親那一語所成的讖。
她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心,感覺手指下激烈的心跳,一陣長風把柳絲打到她臉上,她眯著眼往外看,當年,她寫下『蕭蕭拂秋水,年年送客舟』的句子時,不曾想過會有這麼多人,在她生命中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她仍然是寥落冷清而寂寞的。
也許,她其實就是一株從來沒移動的柳樹,原來,她始終在期待一個人,一個讓她無懼、也無懼於她的人,她一直都在等待、從來沒有離開過……
她策馬近橋,那列隊伍已經奔近,只見一騎突出,直奔過橋,瞄了她一眼又轉頭離開,她沒有細看,因為那不是她要等的人。
「相公,是虞監察……」那人喊著,又沒入行伍中,隊伍緩緩停下,只有一人一騎繼續前行,她毫無懼怕地向他伸出手,只有一個人……只有她等了二十年的人……
「璇璣!」
冬去銷玉樹,春來倚新柔……
虞璇璣笑了,她本來以為應該是個衝下馬相擁而泣的場面,但是……她聳聳肩,畢竟是三十二歲跟三十八九歲的人了,所以她只是伸出手,牢牢地、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你來得太慢了……」
「啊?四日的行程,我趕了兩天半就到了呢!」黑心狗官不解風情地說,換來那個等得差點崩潰的女人一個白眼,而後微笑,於是他也嘿嘿地笑了「璇璣,跟你說個事。」
「嗯?」
「你可不可以什麼原因都不問,就娶我?」李千里開門見山地問,雖然他也知道這樣的問法,顯得他很無腦,不過這幾日一想到結了婚後翻翻滾滾的場面,他就忍不住了。
「好。」
「啊?你聽清楚?是娶我!不是嫁給我!」
難道是他去年勾決人犯的時候,無意中替天行道,所以老天給了他一次好運嗎?李千里緊握著虞璇璣,不放鬆地盯著她,直到她對他露出從未有過的笑容「反正是結婚嘛?看你是要當贅婿還是當丈夫,隨便啦!」
「你娶我真的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我姊夫就是贅婿,多你一個也沒差。」
蒼天有眼哪……爹!娘!你們看到了嗎?我們家那死沒良心沒有女人緣的郎君要嫁人啦……欸……嫁人、娶婦……隨便啦!只要有人跟他過一輩子就好了……跟著李千里後面過橋來有事要稟告的燕寒雲,偷偷抓起衣角揩了揩溼潤的眼角,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看到新夫人了,那他豈不是將來要侍奉一個變態老曠男嗎?果然上天待他不薄啊……
燕寒雲吸了吸鼻子,十六年哪!他都在等待新夫人救他逃脫曠男郎君的魔掌啊!事情發展至此,只有八個字可以形容: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作者有話要說:我本來是想寫成瓊瑤式的場面來著
什麼山無崚天地合一類的
配上後面燕寒雲同學的囧囧臉跟一句:神經病……
狠狠kuso一下瓊瑤阿姨的
可是真的是太惡寒了
寫不下手……
所以就變成了雷聲大雨點小的牽小手了
不過還是很可喜可賀啦
寫到三十七萬字才啾個一次
訂婚還只有牽小手
這麼純情的小說
我看只有我才寫得出來了~~
君不見,隔壁家的judy
五萬字都不到
就已經翻滾了n遍
果然文章反應著作者的純情程度啊~~~
所以無患子姊姊是郭供奉無誤(蓋章)
無患子姊姊:我躺著也中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