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田敦禮託付家人的隔日,適逢魏博的例行晚會,田敦禮特別讓人去請虞璇璣來,一樣是那日的魏府大堂,只是虞璇璣這次是坐在底下。
虞璇璣走進大堂,孔目官就向她招手,這位孔目官雖是文職,卻是田敦禮手下使出來的押衙出身,壓低聲音對她說「虞監察,這幾日武將那邊聽說對那日大帥沒說打不打有些不滿,大帥命我跟你說,今日只怕沒有好事,千萬小心了。」
虞璇璣點點頭,想起那日與溫杞交鋒,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有點怕,溫杞那日退下後,田敦禮命眾人提出對淮西合縱之策的意見,文官這邊多少有點忌憚朝廷,怕朝廷會為了二鎮八州拼命,武將那邊卻不以為然,說先佔了該當分給魏博的那幾州,叫朝廷拿錢來贖。虞璇璣偷偷看向史誠,卻見他依然事不關己似地坐在前面。
一陣激辯後,田敦禮擺了擺手,示意雙方暫停,他明白在這裡乾耗是無謂的,正如史誠在等他發話,他也在等史誠攤牌,卻見虞璇璣舉手「大帥,下官有些想法,請大帥與眾位同僚聽一聽。」
眾人頓時轉頭過來看她,田敦禮與史誠看了對方一眼,田敦禮便將手一讓「虞監察請講。」
「適才諸位押衙所言,要先佔宣武數州再與朝廷談價,站在魏鎮立場上,是有道理,即使身為朝廷命官,我也不能說這個想法不對。事實上,我若是魏博出身,也會與諸位一樣,覺得先幹了再說。」虞璇璣謹慎地措辭,她在這時候發言,不是因為有什麼退兵妙計,而是知道在這場激辯中,若是她不出來提醒官將們還有朝廷的代表,他們就會天馬行空地看扁了朝廷「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諸位再怎麼輕看朝廷,朝廷都還被關東二十餘鎮奉為正朔,還有關中江南劍南,若以傾國之力來奪二鎮,不愁不成。但是朝廷並不樂見於此,畢竟在河朔三鎮中,最是倚賴大帥與諸位,俗話說『食蛋活十載,殺雞飽一餐』,朝廷倚重諸位處甚多,眼下因為用兵成德,一時給魏博太多承諾,但是往後不是沒有再談的空間。再說,魏博多年與成德交戰,需要休息,何不讓朝廷養個幾年,將來再談價呢?而且眼下發兵難道不用錢?再不久就是夏季黃泛期,魏博難道不需預備防災的事?若是軍情不利,軍隊挺到前線在那裡乾耗,一遇上洪水就什麼都沒了。一動不如一靜,諸位不妨合計合計,陪著淮西淄青去冒險跟留在魏博靜待時機,哪個比較合算。」
「虞監察所言極是。」
「是啊!你們不要在那裡聽了淮西胡說就腦袋發熱。」
「幹翻朝廷?你以為朝廷是你家婆娘哪!說打就打?」
一眾文官紛紛附和,武將那邊則有些交頭接耳,也有些人回嗆過來「他奶奶的!給一個婆娘牽著鼻子走,你們有出息!」
「給那姓蕭的老妖婆騙了還不夠!什麼時候魏博鎮輪到婆娘當家了?」
「朝廷就他孃的是個賤婦!老妖婆帶不出什麼良家婦女來!」
「河北漢子頂天立地,一個穿裙子的,憑甚麼跟老子說三道四!」
虞璇璣一陣怒氣衝上腦門,緊握著拳頭,感覺指甲刺到掌心,才冷靜下來,她來河北前與韋中丞、李千里都深談過,他們都再三提醒她,一定會遇到不滿女人為官的男人,千萬不要別跟他們較真,要就事論事,免得他們反而揪著女人從政的話尾,編派出許多想不到的話來。她想起座師大人冷著臉哼氣的表情,倒覺得安心了點,既然位極人臣的中書令都不在乎女人出仕,跟烏鱉雜魚計較豈不是失了身份?所以她不怒反笑,直起身子,朗聲一笑「說了這麼多,不就因為我是女人所以罪該萬死嗎?別說不贏人就揪著自己多出來的那塊肉自滿,可要真是漢子,摸著良心說一句,我的話有能駁的沒有?能駁的只管駁。」
田敦禮無聲一笑,看看怒目不語的武將,又對史誠說「兵馬使,人家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沒有話嗎?」
「有是有,只是大帥聽嗎?」史誠一樣淡淡地說,涼涼的語氣把剛才激烈的氣氛壓住,透出一種詭譎。
田敦禮心中明白,這是準備要發難了,他盯著史誠,依然笑著說「你還沒說,怎麼問我聽不聽?」
「大帥自少年時,便一心忠於朝廷,甚至勸說太尉向朝廷投誠,把田氏三百年基業拋下,自去為蕭家效命,太尉因此命喪成德,屍骨未寒、冤仇未雪,大帥回魏,某等本已整軍經武,只待一戰奪回太尉遺骸,但是大帥堅持聽從朝廷安排,朝廷軍令一日三變,初來說要討伐,現在變成了和談,朝廷要拉攏成德,那成德殺我魏博故主之仇怎麼算?朝廷背信致使太尉喪命之仇怎麼算?請大帥示下。」史誠一字一句,全打在田家家務上,暗批田敦禮無視河北傳統、只顧朝廷利益不顧家仇,端的是犀利狠毒。
「我田家家訓有言:兵貴慎不貴速,先祖雁門王又有言:用兵當如春雨及時,切忌不合時宜,我田敦禮遵從祖訓,用兵一向謹慎……」田敦禮起身,拱手向身後的田成嗣像一揖,雁門王是魏博人對田成嗣的稱呼,因為他曾受封雁門郡王,田敦禮行過禮,這才轉頭嚴肅地說「成德兵馬不遜於魏博,要報我父之仇,不能貿然進攻,枉送了弟兄們的命,畢竟我父的命是命,弟兄們的命也是命,怎麼打才能一舉成功,那才是我沒有發兵的原因。兵馬使,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一些官將臉色稍霽,忠於田帥的文官與部份將官,自是覺得此話立於田家祖訓上,又有愛兵之心,理當博得另一方的好感。但是坐在史誠身側的一眾將官卻無動於衷,一位將官公事公辦地說「雁門王用兵如神,講求時機,這是魏博人都知道的,但是這不過是用兵之法,魏府三百年基業之根本,卻是歷代魏帥以魏鎮前途為第一目標,在朝廷與其他藩鎮間,不輕信、不結盟、不忠誠,魏博就是魏博,只有魏博的利益是利益,其餘皆可拋。大帥忠於朝廷,已是違背祖訓,再說眼下大好時機,大帥卻無意進取,這也不合雁門王兵法吧?」
虞璇璣心中暗驚,這傢伙是從哪裡跑出來的?連忙低聲問了旁人,才知道此人雖然年輕,卻也是田家親戚,他母親是田成嗣的嫡系後裔,在田氏家族大舉搬到西京時,此人恪守母命拒絕離開,因此在魏博鎮頗有聲望。現任臨清鎮將,手握兩萬雄兵,駐紮在魏博東北,東拒淄青、北阻成德盧龍,這幾日才特別回到魏州來。
「三十七叔此番回魏,就是為了指責我不守祖訓嗎?」田敦禮依然溫和地問,目光看向這位表叔時,已是無半分親戚之誼「三十七叔是十九姑祖母言教身教帶出來的,理當最守祖訓,但是我父於成德遇難前,曾發文要求三十七叔交還田氏三千名部曲,那時,三十七叔如何回覆我父?」
臨清鎮將傲然冷笑,朗聲說「三千部曲是田家家產,不屬你田鴻政!」
眾將譁然,身為田氏表親,當著人家兒子面前叫他老爸的名字,也太無禮了!田敦禮拍案而起,臉膛脹得通紅,恨聲說「我父姓田,你姓什麼?你與你母親狼狽為奸,強佔田氏部曲之外,私佔魏博馬場,挪用魏府常平倉糧,趁著前任魏帥病重,私運魏府寶庫的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臨清鎮將毫不退縮,索性起身站到中道上戟指大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是大帥,我不過是個鎮將,你想怎麼說都可以,但是你們父子倆吃魏博的糧、喝魏博的水,卻去捧蕭寶寶的臭腳,這還不夠,把田家人遷走,迎來個朝廷走狗做大帥,你們父子斷送了田家基業!我身為田氏親屬,保守祖宗家產有什麼不對?倒是你父親,半輩子賣給了朝廷,到了死在王亭奏手上,你自己呢?哪裡有利就往哪裡跑?比魏州城裡的婊子還不如!」
「真好意思說啊!那你一輩子聽田十九娘那老娼婦的話就有出息?不要因為你娘姓田就上頭上臉,一口一個祖宗、一口一個田家,你自己的祖宗在哪裡?啊……我竟忘了……」田敦禮的智囊劉中丞見鎮將罵得不堪,跳出來救駕,揶揄著說「你娘上一個男人死的時候沒懷孕,嫁給第二個卻大著肚子,難怪你只能認田家的祖宗,因為你自己的祖宗是誰都不清楚,有出息!」
「你……」鎮將氣得抓狂,『噌』地一聲抽出懷劍,毫不猶豫地往劉中丞擲去「叫你狂!」
好在是孔目官眼明手快,擲了個茶托過去,好歹打歪了準頭,因此懷劍只在劉中丞左臂上畫了一道,眾人一見血,手忙腳亂地把劉中丞救下,卻聽得武將那邊有人抽了口氣,虞璇璣回頭去看,驚叫一聲!眾人聽得她的聲音,連忙轉頭。卻見鎮將兀自站得直直的,頭卻不見了!眾人楞楞地看著鎮將依然怒視的頭骨碌碌地滾過木板地,沾了一行血跡。是誰殺了他?
「孔目官,你暫代臨清鎮將。」田敦禮平靜地說,他仍端坐於上首,一揮手,剛才擋在他座下的幾個武士便退去,其中一人提著沾血的劍。田敦禮緩緩起身,沉穩地走下正座,伸手往鎮將仍然直立的身子一推,屍體往後一倒,大量鮮血從頸上傷口噴湧而出,血汨汨流過地板,虞璇璣驚恐地看著不遠處還在旋轉的頭顱,嚇得發不出聲音,卻聽田敦禮冷冷地說「三十七叔,不跟你計較,你當我是吃素的?我田十七,十四歲初戰就斬首上百,別說是殺你這種武功稀鬆的酒囊飯袋,就是殺百戰百劫滾出來的沙場老將,也是小菜一碟。」
「大帥這是在警告某等嗎?」史誠面不改色地問,滿地鮮血,濃濃的血腥味令人掩鼻,他坐在最前面,衣袍與手臉上也沾了血,就是茶碗中,只怕也染了幾點,卻毫不介意地把茶喝下。
田敦禮將大劍撐在身前,直視前方說「兵馬使是魏博大將,也該到了向我表示忠誠的時候了吧?」
「某等若是不想示忠呢?」
「那就只好請你們去跟我三十七叔作伴了。」田敦禮獰笑著,正待一揮手,叫入外面的親兵。
「大帥三思哪……」有人從外面出聲,像是看好戲似地踱進來,卻是溫杞,他看也不看滿地血跡,顯然並不驚訝,他站在門內三尺處,將手背在身後「老史,你們家大帥到底是年少氣盛哪。」
「氣盛有好有壞,要是一口氣直攻宣武則好,龜縮在這裡殺人就壞。」史誠似乎胸有成竹地說,一擺手,卻見後面官將整齊地抽出劍來,劍刃向下,拱手對田敦禮說「某等決心奪下宣武鎮,請帥令!」
田敦禮卻也不驚,拍了拍手,大批親兵踹開三邊的木門,竟是人人刀出鞘、箭上弦,直指著那群武將,田敦禮一彈指,兩個親兵從後押住溫杞,將他的手臂往後一扭、一按,田敦禮淡淡地說「你是什麼東西?淮西是什麼東西?敢來我的地盤搬弄是非?我顧念從前與元濟一同玩球的情面,不會殺他的人,不過溫掌書,還是留下左手再回去吧!」
他一揮手,親兵刀光一閃、一隻斷手滾落在地,正落在虞璇璣前面不遠,溫杞卻沒有吭聲,只是用怨毒的眼光看了田敦禮一眼,對上虞璇璣驚慌的眼神時,他羞辱地閉了閉眼睛,隨即又用同樣怨毒的目光瞪著她。虞璇璣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兇狠的眼神,一地血泊中,斷落的人頭與人手,對她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刺激,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咬著唇才沒叫出聲來。
一陣焦臭的味道傳來,溫杞終於忍不住哀號出聲,是親兵拿來火把在他傷口處燒灼止血,虞璇璣緊揪著衣衫下襬,緊閉著眼,儘量不讓眼淚掉出來,再怎麼恨他歹毒,也不忍心看到這個狀況……
「斷隻手斷個頭就嚇哭了,虞監察,你到底是個女人……」不知哪個將官注意到她,出言嘲諷。
「他是我受業之師,但凡是個人,都不忍心。」虞璇璣一聽官銜,驚醒過來,咬著牙說,溫杞已經痛暈過去,她低頭望著他「即使他與我為敵,我也不能否認他曾經是我尊敬的老師,也就不能不憐憫,這是做人的根本,跟男人女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