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掌書醒來後,我會把這番話告訴他,衝著你這句話,他如果要砍斷你的手,我會阻擋的。」史誠冷淡地說,他撇了撇嘴,對田敦禮說「大帥是執意不遵河北舊事了?」
「是你們不忠於我,反倒來說我不遵河北舊俗,兵馬使,你不覺得可笑嗎?」田敦禮依然肅立。
史誠一笑,環視四周後,淡淡地說「大帥真的仗著帥府一千五百名親兵就要拿下我等嗎?」
「有何不可?」
「那就請看這兩封成德王兵馬使與淄青李帥的回信吧。」史誠從懷中抽出兩封已拆開的信,遞給田敦禮。
田敦禮懷疑地看了他一眼,眼色一丟,座下親兵連忙擋在他身前,以防史誠暗算,田敦禮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冷著臉說「你口口聲聲河北舊事,一回頭,把魏博賣給成德淄青,簡直狼心狗肺!」
「大帥要殺魏博老將,橫豎魏博也守不住,若想不被成德淄青攻破,就得調入朝廷的兵馬,到那時,魏博一樣是別人的!與其給了蕭家妖婦,還不如成全河北漢子!」史誠身後一個花白鬍須的老將含淚大吼。
田敦禮見是此人發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半晌才沉痛地說「章叔,你是看著我長大的,連你都叛我嗎?」
「你十四歲初戰受傷,是章叔扛著你回來的,你手上大劍是章叔給你挑的,但是大帥,你們父子整個心思都在朝廷上,尤其是你,你父親都讓朝廷害死了,你還不悔悟,你讓章叔寒心哪……」老將虎目含淚,說到後來,聲音都在發抖,他不甘願地恨聲說「魏博養你育你,你怎能背叛魏博!既叛魏博,我們為何不能叛你!」
田敦禮氣得跳腳,他激動地說「章叔,成德與魏博是世仇,你家三黑初戰就是死在成德王亭奏手上!你怎麼糊塗了?你怎麼會聽史誠的呢!」
「成德是世仇,朝廷不是嗎?」老將反問,他手中長劍一揮「如果你還不反悔,與其看著朝廷的人作威作福,我寧願聽兵馬使的,把魏博交給他發落。」
「大帥,你再以人情逼章老也沒用,眼下你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聽我們的,發兵攻打宣武鎮,給朝廷一點顏色,你若是擔心家人,某等這就遣人到西京把他們接出來,橫豎我們不是打算攻破東都,只是把魏博邊界往南移一些,朝廷若是覺得肉疼,大可叫人再來講價。我們佔了運河,要糧有糧要錢有錢,以天下財貨供應魏博,那才真是魏府千年,大帥若是同意發兵,待打下宣武后,某等就是跪在魏州城外三天三夜、上交所有兵權,甚至是死,都無怨言!」史誠的劍沒有出鞘,他拱著手,一雙鷹目緊盯著田敦禮「第二條路,就現在讓你的親兵殺了我們,可惜的是,我們來時,都留下了親信在營裡,不是我們親去,不能調兵,若是今夜我們沒有發出訊號,我們的親信,就會馬上向成德淄青投降,魏州以北屬成德,以南屬淄青,王李二帥的兵,此時都已壓在邊境。魏博一降,成德盧龍淄青淮西的聯盟就會隨即啟動,成德盧龍攻打關東,淮西淄青南下,到時,朝廷這隻駱駝再怎麼大,也只能守住函谷關,天下一分作五,只看誰有本事了!大帥不信的話,就試試看吧!」
眾人鴉雀無聲,田敦禮恨恨地盯著史誠,攥緊手中書信,他知道史誠不是在胡說,因為那兩封書信確實是王李二人的筆跡,而且兩封信都提到,朝廷派出的密使為了拉攏他們、為了讓他們早日投誠,已答應給他們軍糧,第一波的糧食已運到二鎮,這與他從運河水驛那邊得知的訊息相符。王李二人都說他們有足夠的糧食可以攻破神策軍和招撫行營,只待魏博一降,他們就能掀起戰火。田敦禮私下派出的親兵也向他回報,成德淄青都有先鋒壓到魏博邊境,而這些邊界駐紮的將領,現在都在史誠身後。此時,他深恨自己錯看了這些人,他原以為這些人是頑固至極的老河北人,即使再不滿,也不可能背叛魏博,而且他們與成德淄青都殺成了仇,所以當初沒有拔掉這些將領,卻沒想到……田敦禮陰鬱地看了那位老將一眼,沒想到他們寧願把魏博讓給世仇也不願歸向朝廷……
「這事……你們得容我想一想。」田敦禮不甘願地說。
「大帥立馬就得決定,要想,就在這裡想!」史誠沒有商量地說。
田敦禮恨恨地掃了他一眼,轉過頭去想與文官們討論,卻瞄見虞璇璣,她的臉色發白,眼神卻透出一抹堅毅,似乎有話想說,他哼笑一聲,橫豎也只有兩條路了,倒不如讓虞璇璣出來說話,緩一緩時間讓他有時間想「虞監察,你有話說嗎?」
「下官以為,大帥有第三條路可走……」虞璇璣拱手說,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她身上,史誠等一干武將警惕地盯著她,卻見她用緊繃乾啞的聲音說「往北走,攻打成德。」
「什麼?」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兵馬使既然去函王亭奏,想必他不會懷疑,那麼就先引入成德先鋒抓起來,換上他們的軍服做為掩護,攻破冀州城,奪回太尉遺體,解救深州,佔下成德。如此一來,不過是不遵招撫行營軍令而已,可是一來是殺了朝廷討伐的王亭奏、二來是解救朝廷想救的深州,依然是功大於過。再說,到那時,魏博並了成德,就是天下第一大藩,又有誰敢放半個屁?」虞璇璣一口氣說完,她的聲音很不穩定,好像隨時會斷掉似的,但是她煞白著臉、鼓起勇氣說完「這是下官的一點想法,請大帥裁示。」
「你根本是在為朝廷借刀殺人!」史誠迅速接話,指著虞璇璣說。
「我畢竟還是個朝廷命官,可是我身在魏博,若要顧及大帥的家人、顧及朝廷、顧及魏博,只有破了成德這個朝廷與魏博的共同敵人……」虞璇璣其實對這個計策也不是很有信心,她抖著聲音說「我當然明白魏博若是坐大,對朝廷並不一定是好,但是,與其讓成德淄青吞併魏博,還不如把魏博扶植起來,至少魏博還會顧著朝廷的面子,反正我太老師說,朝廷不過就是求個穩定和諧,表面上能敷衍過去的魏博,總比表裡都不恭順的成德好,我是這麼認為的。」
田敦禮腦子轉得飛快,他見武將們已有幾分動搖,而史誠臉上陰晴不定,想起剛才看到的書信中,淄青李帥並不知道史誠也跟成德有來往,因此恭維他是未來的魏帥……此時,田敦禮心中一動,連忙抓住這個機會「怎麼樣?兵馬使,你不是要報仇嗎?與其打無冤無仇的宣武,冒著跟朝廷對著幹的危險,去打成德,我對朝廷有交代,保住西京五百多口人,奪回我父遺體後,這裡虞監察作證,我把魏博節帥傳給你,如何?」
史誠臉上閃過一絲貪婪,虞璇璣想起田敦禮昨日與她深談到最後,說他其實不想再攪入藩鎮鬥爭,只想清清靜靜做個富家翁云云,此時提出傳節帥一事……田敦禮盯著史誠絲毫不敢放鬆,倒是受傷的劉中丞把虞璇璣推過去,低聲說「去幫一把!」
「兵馬使,只要你願意與大帥齊心攻破成德,不只是大帥把節帥傳你,我虞璇璣在此向你保證……」虞璇璣覺得,腦子轉得都痛了,但是她還是強忍著說「我必定替你爭得節鉞。」
節鉞是兩種東西,一是符節、二是斧鉞,只有拿到朝廷頒發的節鉞,才是朝廷認可的節度使,成德之所以打起來,正是因為朝廷拒絕給王亭奏節鉞。此時,史誠眸中一亮,卻狐疑地看向虞璇璣,她擠出一絲假笑,再補一刀「你不信,無非是我沒什麼份量。但是溫杞之前說了,我的太老師是駙馬、老師是中書令,他們二位現在都在東都,卻急欲對付西京的政敵,但是戰爭一日不平,他們一日不能回去。這二位只有我一個傳人,所以說,為你爭節鉞,也許我不夠格,但是我能幫你說服有資格為你爭節鉞的人,如何?」
「不能答應她!」
眾人回頭去看,卻見溫杞白著臉,握著左手傷口,瘋了似地跑進來,腳一滑,摔倒在滿地血跡中,十分狼狽,他扭曲著臉,對史誠說「成德是塊硬骨頭,你啃不下來,油水又遠不及宣武控有的廣濟渠!攻打成德,只是遂了他們的意!」
「攻打宣武,卻是遂了你淮西的意。」虞璇璣狠下心,雖然明白溫杞現在受了傷,痛楚難當,但是她知道自己若是心軟,不只是她的性命,還有田敦禮、田家、十五娘都會遭殃,她強忍著對溫杞的歉意,先下手為強「魏博不打宣武,現在正好啊,沒人擋著你淮西去打宣武,你們有本事,儘可以把宣武都吃下來!」
「你!」溫杞又氣又痛,不只是身體上的痛苦,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會被這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破壞了他全盤的計畫。
是個凡事按步就班、步步計較的人,他做的每一步,最終都是要得到完全的利益。他的計謀沒有妥協沒有裡子面子的問題,他一開始就打算把淄青成德引下來,然後讓史誠殺掉田敦禮登上魏帥的寶座,這樣,淮西可以得到荊黃一帶,接著強奪淮南,逼退淄青,把邊界往東往南移,把北部讓給河朔三鎮與朝廷去鬥,以圖漁翁之利。所以他早就在主父面前表現出淮西無意於北部的樣子,讓主父將淮西視為隱藏的援手,然後唆使王亭奏與朝廷衝突,把朝廷對成德軟硬兼施,接著他要挑唆魏博內鬥,除去田敦禮……
但是,為什麼會毀在虞璇璣這個什麼都不懂的菜鳥手裡?
「我想,淮西不會是弱到連宣武鎮都吃不了吧?那這樣,魏博跟你結盟,不是虧了嗎?」
虞璇璣的聲音恍若天外飛來,溫杞撐起身子,揚聲說「你是把魏博拖到成德盧龍的刀下去試試看能不能救你的命!成德的油水遠不及宣武,唯有奪得宣武,魏博才能把天下財貨聚集在一鎮……」
「我是不清楚成德是不是比較不好,但是奪了宣武鎮,朝廷一定不可能再從宣武鎮運送東西吧?而且宣武雖然商旅往來頻繁,卻也是古來就有名的四戰之地,與其為了宣武鎮跟朝廷跟淄青跟淮西鬥,何如佔了成德,休養生息呢?」虞璇璣搔了搔頭,她不解地看著溫杞「錢糧,都可以再談再拿,沒了人,就沒了再戰的資本,佔了成德,就需要兵,魏博的兵卒也就不怕被裁撤了吧?這樣大家都有口飯吃,不是很好嗎?幹麼要跟朝廷死槓?」
真不懂你們男人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虞璇璣嚥下這句話,她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好像,越講就越知道自己的優勢在什麼地方了,她又想起離開西京前,太老師跟她說的話,她靈機一動,轉向史誠「兵馬使,坦白說,我的提議不是沒有私心,你知道,我在御史臺是破格拔擢的裡行,我急需功勞來證明我的能力,我的老師則需要我的功勞來證明他沒有看錯人,所以,我需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另外,你也看到了,我是個女人、是個看到斷手斷頭就哭出來的女人,既然放著好好的閨閣日子不過跑來做官,自然不是為了把你們都坑死然後自己也內疚到辭官不幹。我也沒有什麼當大官的野心,不過想活得好好的,無災無難而已,所以,我需要有我自己的交情、有我的官聲和臉面,官場無非是水幫魚魚幫水,魏博是我第一個外放的地方,我如果第一次來就把自己招牌砸了,往後也甭幹了。總而言之,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過日子,兵馬使,你這麼有才幹,做個節帥很好嘛!眾位將官想打仗想搶錢搶糧搶地盤,那搶宣武跟搶成德其實沒什麼兩樣!大帥呢,想要家人平平安安,不要再被朝廷使喚,那就趁此機會,說魏博壓不住、把大帥趕出來了!眾位使府御史呢,跟著哪個大帥都差不多,兵馬使人這麼好,也不至於把大家趕走吧?至於我呢?把這場戰爭搞定,我也能升官加薪嫁人生孩子,這樣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嗎?幹麼要弄得滿地都是血?大家都能活命還活得好好的,就好了不是嗎?」
女人就是女人,不管幾歲都是一樣囉唆,三十幾歲的人,怎麼跟我家八十老祖奶奶一樣……真是要死了……一眾將官聽著她這樣絮絮叨叨,扯東扯西,總歸兩句話,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在場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不要死人,史誠心中盤算一下,也就有了計議,畢竟他當初聽溫杞的,也就是圖個節帥而已,既然還有個朝廷命官親自掛保證,那想必這邊會更好辦一些……
主意已定,史誠單膝下跪「大帥,標下被溫杞挑唆,一時豬油蒙心,冒犯了大帥虎威,罪該萬死……」
說罷,史誠屈下雙膝,連連叩首自稱該死,田敦禮心中一鬆,也就扶起他來,一再承諾說要傳節帥與他,雙方推辭了一陣,最後田敦禮當著眾人任命史誠為節度副使,命眾人改稱為『副帥』。虞璇璣偷偷撥出一口氣,心想此事終於大事化小了,一回頭,卻見一個人影奔出正堂,四下一看,知道是溫杞走了,她本想與人說,但是瞄見地上的斷手,心生惻隱,索性當作不知。
那一日的魏博夜空,懸著一輪已經有缺的滿月,暗黃色的,像個胖燈籠,她抬頭往北看,在點點星光中,認出父親自幼指著天上跟她說的北斗九星,七見二隱的北斗九星中,前四個是璇璣、後三個是玉衡,最後兩個隱而未現的內外輔星,則是運轉北斗的氣之所存,能看見的人必是超凡入聖。她再看向北斗上方那顆銀白色的北極星,有些讖緯書上也說這是璇璣星。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賦予某種程度的期許,但是直到今日,她才稍稍明白自己能做什麼。
很久沒有抬頭看一看天,所以虞璇璣記得很清楚,那一夜的星象,是她後半生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