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情

當日稍晚的魏州城內,剛巡完城池的田敦禮疲憊地回到後堂,薛十五娘一樣為他備好了熱水、替換衣衫與酒飯,田敦禮吃過飯後,見薛十五娘肚子已經大了,便問「幾個月大了?」

「六個月了。」

「這是第三胎了吧?」

「大帥記得不差。」薛十五娘微笑,她先頭生的兩胎都是男兒,分別行三、行五「三郎五郎兩個小作孽的,皮得不行,但願這胎是個女兒。」

田敦禮看著她的肚子,想了片刻才緩緩地說「十五娘,我想,這個孩子生下來,就送與虞監察吧!」

薛十五娘臉色一白,驚慌地問「為什麼?」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大帥!」薛十五娘一驚,撲到田敦禮懷裡,緊緊抱住他「大帥,你千萬別這樣說,魏府千年,你的功業正要開始啊!」

「父帥去世時,我還在陘原,他就曾託夢與我,殷殷囑咐我不可再履關東,說只要我不回魏博,就有可能儲存田家。但是我還是回來了,因為陛下以西京田家五百多口的性命相脅,逼我一定要回來……」田敦禮幽幽地說,言語中帶著苦澀和淡淡的怨恨,他重重地呼了口氣,撫著她的背,憐惜地說「十五娘啊……夫人是個賢慧人,她身子不好,家中諸事都要仗你幫襯了,三郎五郎雖然調皮,卻很聰明,我不擔心。唯有你腹中這個,我也不知能不能見到,但是我不希望這孩子跟其他兒子一樣學武或者像女兒一樣嫁人就算了,雖然陛下將我逼到絕路,我還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做梁國的頂樑柱、做一代名相,所以,我希望這孩子做個文官。你與夫人都是女人家,田家世代武門,不可能教出個文官來,所以只能託給虞監察了。」

「若要託付,為什麼不給劉中丞?或者送到平王宅?還是交給縣主?虞監察是個好人,但是她沒有結婚,眼下也不過芝麻大的前程,送給她好嗎?」薛十五娘是田夫人的侍女,田夫人的母親是平王的女兒,因此,薛十五娘自幼便長在縣主家中。

「文官中,我能信任的很少,能託付孩子的更少。交給男人,到最後,孩子也是由他們的夫人教養,這些夫人能不能把孩子視如己出?有沒有個好品格足以做孩子的典範?這些,我都不太清楚。我認識虞監察是十年前的事,那時她雖然放縱,對鄰居的孩子卻很溫柔,我問過,才知道她曾經流產過,所以對孩子有種期待,她若是願意收養我的孩子,必定會好好疼惜。加上這些日子以來,我冷眼旁觀她做事為人,我發現她雖是女子,卻是剛柔並濟、知道分寸的人……」田敦禮娓娓道來,薛十五孃的情緒也比較平復後,他才說「這事我還沒與虞監察詳談,只是先與你說一說,若是人家不願,也不能勉強。」

「大帥都想好了,奴婢還能說什麼呢?」

田敦禮知道她心中仍然不捨,擁著她說「我知道你的心思,若我能活過這一劫,功成身退,就必定親自教養此子,此時動念,不過是備條後路,你不要太煩惱了。」

「奴婢只願大帥長命百歲。」薛十五娘流著淚說。

田敦禮苦笑,束髮讀詩書,他比田家的任何人還向往士人的生活,自幼就想做個文官,但是出身武門、出身累代節帥之家,他沒有選擇前程的自由。藩鎮打打殺殺,數百年來跟朝廷鬥、跟鄰鎮鬥還要跟下屬鬥,田家是目前唯一沒有被底下官將推翻的武門,其他什麼李家薛家,眼下都沒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前的部屬,淒涼門庭破落武家,若不是到其他藩鎮混口飯吃,就是到京都十六衛吃軍糧,幾乎沒有出頭之日。

他當初入朝,本希望能轉入清官,但是吏部那邊打了幾回太平拳後,挽出太師來,對他說「世侄,你做左金吾衛將軍不是挺好的嗎?武轉文本就不大合適,就是當年郭沅震掛帥又任本官兵部尚書,那也是個進士出身,你的要求若是吏部準了,會引起物議,不合適啊……」

低頭看著薛十五娘含淚的臉,田敦禮有些遺憾地微笑「別太難過了,我也是說說罷了。」

薛十五娘正要答話,卻聽外面有人敲門,田敦禮應了一聲,一個婢女走進來「大帥,虞監察求見。」

「正要尋她,她就來了。」田敦禮說。

薛十五娘擦乾眼淚,強笑著說「我再去熱酒。」

「讓小婢們去做就成了,你去休息吧。」

「不,我來吧……」

薛十五娘搖搖頭,起身開了門,田敦禮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升起一陣寥落,門外傳來一陣談話聲,然後虞璇璣開門進來,一拱手「大帥。」

田敦禮抬頭,卻見她穿著家常的白衫子、湖綠襦裙,一條嫩綠綢帶繞胸打成花結,自從重逢後,就不曾見她著女裝,燈下忽見,恍如十年前初相識。他微微一笑,伸手一讓「勞你前來,請坐!」

虞璇璣歪了歪頭,剛換下官服著襦裙,就聽得田敦禮派人說請她半個時辰後過來後堂,心想既是在後堂,應當不算公務,也就沒換衣服,她謝了一聲,盤膝坐在田敦禮對面「大帥命我到此,有何事見教?」

「有些私事而已,待十五娘溫了酒菜來再談。」

虞璇璣有些不解,田敦禮是和她一道吃過飯,但是都是在前面官署,此時在後堂,夜間把盞談事卻沒有過,但是對方沒有開口,她也不好問,等薛十五娘把酒菜送上來,自己退下後,田敦禮才緩緩開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璇璣,你有可能嫁給李相公嗎?」

呃……虞璇璣瞪大眼睛,嫁給李千里?他是提過不錯,但是她還沒想到這個。最重要的是,為什麼田敦禮會知道她跟李千里的事?

「那日在函谷關上,我看見你們牽著手,再一想李相公對你的態度,也就猜個八九了……」田敦禮像是回應著她的疑問,為她斟了杯酒,對幹後又說「我知道我當初在南陵對你說的,是不可能實現了,你是個好女人,配得一個有成就又成熟的男人,只是,李相公……舉朝都說他刻薄寡恩、狠毒殘忍,你是他的學生,他和你在一起,卻不避人耳目,你覺得,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嗎?」

虞璇璣驚訝地望著田敦禮,下意識地說「我與他,不過相差七歲而已,避什麼耳目?」

「師生如同父子,即使只差七歲,依然有個分際,再說他是你的上司,你和他在一起,會被說閒話的,你沒想過嗎?」

「沒有,也不需要。」虞璇璣斷然地說,她不喜歡被人質問感情,那種感覺就像被指責通姦一樣「公歸公、私歸私,大梁律沒有規定官人之間的感情,之前還有個州官仰慕御史,寫情詩給他,結果也沒怎樣,男人跟男人都不覺得害羞了?憑什麼我喜歡我的上司就要被人說話?」

田敦禮見她氣得臉泛桃紅,微微一笑,搖著頭說「李千里為人刻薄,你與他認識不過一年多,怎麼能相信他?」

「他對別人刻薄是他的事,對我好就夠了!再說,相識年日不代表信任,溫杞是我受業之師,我與他相識近二十年,我曾經那麼相信他,可是他在會議上卻強逼於我,甚至幾乎致我於死地。可見,官場的信任建築在立場上,我是李相公唯一的學生,師門紐帶相連,我不可能背叛他,既是如此,何來不信任?」虞璇璣氣呼呼地說,酒也不喝,只一心為自己的感情辯護。

「即使他出賣你,你也信任他?」

「如果他明白了我的信任,就絕不會出賣我。」

田敦禮哈哈大笑,像是輕蔑地問「你真是虞侍御的女兒嗎?我父親與西平王曾經合兵,他說西平王的謀主足智多謀,卻從不信任人。」

「那你就錯了,他是不輕易相信人,所以他只相信我娘、我姊姊、我和西平王。」虞璇璣壓下火氣,淡漠而懷念地說「而他給我的遺言,是要我相信,這世上會有值得信任的人。」

「你不是相信李相公,也不是喜歡他,是愛上他了。」

虞璇璣有些訝異,訝異的是她自己竟然很快就街受了這個說法,什麼時候她已經不只是喜歡了呢?她看著田敦禮,思考著說「這點我倒是不否認,愛是建築在信任上,沒有信任的愛不可能感到滿足,我曾經試著愛過我那個前夫,但是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最後……你知道。」

「經過前夫的事,你怎麼能信任李千里?」

「從外在條件來說,以他的出身地位,卻鰥居多年,直到現在才向我示愛,顯然世人在婚姻上考慮的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我不需要煩惱配不上他,因為他不在乎我們之間的差距。既然如此,如果我能信任他、愛他,又有什麼能阻擋我的幸福呢?」

「你不會傻傻的以為,真愛戰勝一切吧?」

「當然不是,可是婚姻是需要經營的,花心思去經營本來就是付出,像我父母,他們一開始的感情也不算深厚,是他們都願意為對方付出,才能越來越恩愛,如果我吝嗇不願意付出,又怎麼能夠要求他付出同等甚至更高的心力來愛我?這不是心機不是算計,是對自己的選擇負責。」虞璇璣一口氣說完,卻見田敦禮點著頭微笑,她感覺他眼中的光彩似乎有些異樣「大帥,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確定,我的孩子會有一個很好的家庭。」

「你的孩子?」

「就是十五娘肚子裡那個,璇璣,我想把這孩子託付給你。」

虞璇璣瞪大眼睛,田敦禮的臉色十分認真,她卻不解地搖著頭說「為什麼?你是一方節帥,為什麼要把孩子交給我這個芝麻小官?」

「我隱隱感覺,我也許活不長了……」田敦禮淡淡地把剛才與薛十五娘說過的話再解釋一遍,他沉重地看著虞璇璣「此外,我也覺得這次回來魏博,有很多事已經不在我控制之內了。尤其是兵馬使,溫杞的合兵之策,分明通知過他,也是因為他知道後,向我要求要開大會,但是他上了大堂卻說不相信溫杞,那日他與溫杞看似爭吵,其實都是吵些無關緊要的事,若不是你和我從中攔住,也許他們吵完後,官將們被磨得心浮氣躁,就容易衝動。這幾日,他藉口說連日暴雨,人手不足,要把我的親兵分一些去做事,我也懷疑他別有意圖,但是在魏州城附近,他能控制的人馬多過八千,若是硬拼起來,我死不足惜,但是我不能拿八千田家軍的性命做賭注,若是這八千人一失,田家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所以,我不能不早做打算。」

「但是你找我託孤,不是禿子找和尚嗎?你若有失,我也活不了啊!」虞璇璣苦笑著說。

「你是被成德那位御史嚇怕了吧?」田敦禮也不客氣,虞璇璣接過酒壺,替兩人都斟了酒,又對飲一杯,他說「成德那位會死,聽河北傳言,是他當著眾人的面,罵王亭湊是反賊叛徒,不肯替他去向朝廷討節鉞,河北漢子要臉,自然當場就劈了他,我想,你應該不會這麼傻吧?」

虞璇璣聽著他的話,不相信地說「我不信到了被害的時候,你還能坦然讓我去替叛徒討節鉞。」

「這麼說真傷人哪……」田敦禮一笑,兩個虎牙露出來,透出一點天真「我到底是沙場滾出來的,生死早就看淡了,若有那一日,為了儲存八千子弟兵和西京的家人,我是非死不可,只有這樣,陛下才不會降罪于田氏,而必須以各種卹典收買人心。但是你只要答應去幫叛徒求節鉞,就有很大的迴旋餘地,說不定還能在朝廷換個調停有功的名聲。」

「這是在教導為官心得嗎?」虞璇璣強笑著說,她心中一熱,田敦禮已經做好打算,若有那一日,用自己的死亡保全他想保全的人,包括她。

「不,這是為了儲存你。因為我這些日子觀察你,我猜若到那一日,你也會跟成德那位御史一樣失心瘋,就算不抓狂亂罵人,也是採取不合作的態度,到那時,史誠若不是殺了你就是把你逼瘋……」田敦禮擔憂地看著虞璇璣,沉重地說「他從前掌管魏博的軍法,有的是辦法虐待人,你又是個女人,就算不拷打你,把你往男監裡一扔,你這輩子也就完了……」

虞璇璣只覺得一陣悚然,脊背發涼,她看著田敦禮,曉得他不只是嚇唬她,一個女人在一群男人裡,本能足以使人做出毫無理性的行為,而那種絕望無助的恐懼,是每個女人在懂得人事後的夢魘,若是成為現實,足以使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若是我不在了,你不要想著為我報仇,也不要想著引兵入鎮什麼的,你只要聽史誠要你做什麼,跟他討價還價,多爭回一點價碼,大致上,也還是順從他的意思,儲存你自己、儲存十五娘,這樣就好了。」田敦禮的聲音恍如天外飛來,他殷殷地說「河北漢子重臉面,不會跟女人動手,所以你若不順他的意,他就會把你丟到可以不顧臉面的地方。但是你好聲好氣跟他談,他興許還讓你一些,事辦成了,他就高看你,算他欠你人情,將來你再到河北,就有了基礎,事就好辦了。」

虞璇璣銘感五內,她低聲問「你為什麼要為我想這麼多?」

「場面話,為了十五娘和孩子,我儲存你,你不會不幫我養這孩子吧?」田敦禮笑著說,虞璇璣卻笑不出來,黯然地低著頭,他又說「除此之外,我只希望你能夠官運亨通,不要再失意了,因為我若死了,可能沒有第二個人好心來鼓勵你了。」

「我很怕,我會讓你失望……我從來沒有什麼為國為民的鴻圖大志,我只想好好做完我分內的事……」虞璇璣的頭垂得更低,她覺得她實在擔不起田敦禮以命儲存的期待。

「這我不擔心,因為你那老師李千里可不像你,他很早就想當大官,聽說連死了孩子都不肯罷手,你覺得他會放任你庸碌一生嗎?」

「我不知道他是為什麼做官,對我來說,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願意在仕途上給我自由,而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跟他低頭問計一點都不勉強,我知道又想自由做官又想有事時求他,這樣很自私,但是人沒有無私的吧?」虞璇璣有些自暴自棄地說。

「低頭問計,你不覺得可恥嗎?」

田敦禮並不是以質問的口氣,而是好奇,虞璇璣抬頭「會可恥嗎?他是我的老師,不管我做到什麼官,在他眼裡我都是學生,都矮他一截,如果覺得可恥,一開始就不會拜師。也不會愛上他,因為愛一個人本來就要退讓一些的。」

「你真不像個官員。」田敦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