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情

「應該是不像個男人吧?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不能也不想做個男人,這麼多年飄飄蕩蕩,我不會放棄作為女人應該有的生命和幸福,做妻子的幸福,做母親的幸福,甚至是做祖母的幸福。至於做官,只要不在手上沾染無辜百姓的血,我不討厭做個平庸的官員,所以,我也沒想過跟男人一較長短,我只想在死前沒有一絲遺憾。」

「那我收回我剛才的期望,我不求你官運亨通,只希望你能做官做得快樂,做妻子做母親做祖母也做得快樂。我這輩子,想做文官做不成,做丈夫做得不好,做父親也只是普通,祖父也是做不了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把我沒享受到的快樂都享受到……」田敦禮溫和地看著虞璇璣,飽含著深情,卻不只是男女之間的愛慕「這樣,至少我們兩個之間,有一個人是很幸福的。」

虞璇璣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應聲而落……

※※※

初夏的含涼殿外,翠柳亭亭,含著水氣的風拂過,伴著教坊伎人的歌聲,送來一陣清新的涼意。上皇左擁個豐潤美姬、右抱個纖細嬌娥,心不在焉地嚼著纖纖素手剝好的冰葡萄,亭下伎人柔媚婉轉的聲音,唱著上皇點的〈河橋柳〉,上皇那雙變得很淡的眸子悠悠望著遠處。

很久、很久以前,是一曲〈河橋柳〉把寶寶她娘騙到手的……上皇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懷念地笑著。

「河橋柳,佔芳春,臨水含煙拂路,幾回攀折贈行人,暗傷神……」

女皇生母睿真太后的去向和唐安公主的生父同列弘暉朝的兩大秘辛,話說上皇還是太子世子時,待得十六歲出閣立府,明皇帝從後宮下賜一個女子給廣平王,便是睿真太后。事實上,卻是上皇先看上了睿真太后,初見時,她唱的就是〈河橋柳〉,而後,上皇在明皇帝的含涼殿家宴上唱〈河橋柳〉引起睿真太后的注意,兩人一來二往也就好上了,上皇又看準明皇帝寵愛的楊妃無子,每回進宮總給楊妃帶一堆新鮮物事,楊妃也知道這廣平王就是將來的皇帝,樂得賣個好,於是成全這樁好事。

雖然後來楊家勢大,上皇為了老爸孝皇帝和自己的地位,學著當年文皇帝一樣,造了自己皇爺爺的反,勾結禁軍太監,把楊妃那飛揚跋扈的一家子都亂箭射死,卻也念著當年楊妃成全婚事的情,賞她個全屍。處理了明皇帝,可是孝皇帝最寵愛的張皇后不是上皇的親媽,原來上皇生母吳氏出身賤籍,又死得早,養母兼嫡母韋氏因為政爭牽連,被孝皇帝休棄,所以上皇雖是長子,卻沒有依靠,孝皇帝又是個耳根子軟的妻奴,上皇為了自保,又造了老爸的反,將孝皇帝送到興慶宮中與明皇帝同住,而張皇后自然也與楊妃一樣下場。

上皇與睿真太后只生了個女兒,上皇二十五歲時繼位,本以為經過兩次政變總當是自己當家了,卻沒料到幫他把父祖趕下臺的宦官李護國竟要代他執政,甚至說出『大家但內裡坐,外事聽老奴處置』,上皇那時血氣一湧上來,就要跟李復國硬幹,卻沒想到李復國勾結了太上皇孝皇帝與皇祖上皇明皇帝,竟對上皇刀兵相對。

當夜,若不是其它與李復國不同派系的大宦官探知此事,只怕今日梁國也就沒有這位浪蕩上皇了。那時,幾個大宦官身披戎裝,抱著幼小的女皇,又命其他宦官禁軍把直說要與父祖拼了的上皇打昏裝到麻袋中,連夜將上皇父女送往東都。上皇醒來,直問皇后何在,大宦官們才發現原來根本沒人記得把皇后帶出來,但是事已至此,無法再回頭尋人,上皇只得帶了女兒直奔東都,與諸藩借兵借將,還從回骨借兵,攻入關中與兩位老上皇拼了。

這兩位上皇雖然兵力稍弱,卻也不是庸手,一場父祖對子孫的戰爭,打得風雲變色,待得上皇攻破西京,兩位老上皇見大勢已去,明皇帝首先以宇宙鋒寶劍自刎,孝皇帝卻還是撐到上皇出現,才冷冷一笑「你好大出息,懂得借兵打父祖了?朕打不過你,一條老命死不足惜,倒是你,有本事逼死兩個老頭,不知有沒有本事收回文皇帝的版圖?你那沈妃說,你會是一代明君,會收得文皇帝的江山,是梁國中興之主,你自己掂量掂量,有那個本事嗎?」

「她在哪裡!」

「你先說你能不能中興梁國,你若是能辦到,朕就是死,也瞑目了。」

「我若能辦到,你會告訴我她的下落嗎?」

孝皇帝微笑,點著頭「當然。」

「好!我必收復文皇版圖!」

孝皇帝哈哈大笑,卻見劍光一閃,上皇來不及阻攔,孝皇帝手上天地刃已劃破自己喉嚨,唇邊卻是一抹諷刺的冷笑,把睿真太后的行蹤一起斬斷。上皇發榜文公告尋找,但是大戰後,西京一片殘破,宮人四散,睿真太后也從此不知所蹤。

而今,傳國神兵天地刃與宇宙鋒就供在太廟裡、明皇孝皇兩位的牌位前,在他們旁邊,略小的牌位則供奉著睿真太后。在女皇繼位後,就尊封生母為太上皇后,在上皇八十歲後,父女倆就確定她不會回來了,也不再期待奇蹟,於是加尊號為睿真。

只是這首〈河橋柳〉是不能不聽的,上皇看看身邊這幾個年紀足以當他曾孫女的姬人……確切來說,這幾個是太子的,不過是借來陪他吹吹風而已。這些青春的女子身邊,讓他想起那些和愛妻在一起的時光。

「美人哪……你們實在比不上我那愛妻一根腳指頭哪……」

「哎呀,上皇您壞死了!」

姬妾們嬌笑著,粉拳輕敲著上皇的背,敲出一大口濃痰來,上皇一陣殺雞似地乾咳後,摸了一把那姬人的臉蛋「把陳年一口老痰敲出來,美人兒,賞你什麼好呢?」

「勞煩上皇一張旨意,把太子殿下押給奴婢一夜如何?」

「那有何難?把筆拿來,我那龜孫子押給你十天都沒問題。」

姬人一聽,笑容如春花燦爛,卻又一嘟嘴「可是殿下好幾天都不回東宮了,上皇可以給奴婢一張沒期限的嗎?」

「當然可以,不過昭夜那隻笨鳥沒女人會死的,怎麼會不回東宮呢?」

「上皇真愛說笑,自然是因為主父的病情了。」另一個姬人接過話來,要在上皇面前爭功「太子前陣子脾氣暴躁得很,平素很寵的幾個小世子、小郡主都被他修理得慘。」

「喔?是嗎?這龜孫子還算有點孝心嘛……他那個什麼鳥王學士呢?沒跟他在一起?」

「王學士聽說都在東宮幫辦太子荒廢的政務,喔,對了上皇,太子最近身邊總帶著一個小女子,好像也是個宗室,叫蕭玉環,太子可疼她了,不準旁人直稱她名字,只能叫蕭校書。」姬人美麗的臉上閃過一絲嫉妒,卻沒注意上皇眸中的戲謔之色,只是嬌嗔著說「上皇要為奴婢作主啊!」

「欸……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你傻啊,宗室就是宗室,太子再怎麼荒淫好色也不能動宗室裡的人哪。」

「可是……蕭校書在太子身邊跟前跟後的,看了很生厭哪!」

「哈哈,沒什麼好擔心的,太子不會把那蕭玉環怎樣的。」上皇老神在在地說,任憑那姬人說長道短,樂得聽免錢的東宮八卦,末了又問「建安王、洋川王、臨淮王、弘農王他們,有回東宮找太子嗎?」

這四位郡王是太子較為年長的兒子,眼下都已出宮居住,姬人搖搖頭「最近沒見到四位世子。」

上皇便點點頭,擺擺手要她們都退下,叫自己的親信太監過來「帶上我的步輦,去看看李貞一有空沒有,要是沒事就把他抬過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只見七八個身強體壯的宮女,抬著一乘步輦過來,李貞一下輦,再三謝過這些宮女,才緩步走上殿角涼亭,繞過紗屏,無聲行了一禮,上皇說「坐。」

「還在聽〈河橋柳〉?都唱了幾十年了。」

「這是我家,我愛聽我樂意聽,你管我?」

「不敢管,只是跟念佛號一樣鬼打牆似地唱個成千上百遍,煩不煩人?」

「跛腳鵝笑斷腿鴨!你每天把老婆衣服拿出來擺好,吃飯要放兩副碗筷,還不是一樣鬼打牆。」上皇哼了一聲,一想到李貞一惦念著死人也不在意他的愛女,就忍不住氣上心頭「什麼時候你把你老婆忘了,我就不聽〈河橋柳〉,如何?。」

李貞一卻一笑,見風轉舵「那上皇就繼續聽到葛屁著涼的那一天吧!橫豎上皇這點樂趣也不擾人,微臣覺得留著也無妨。」

「嘖……你這滑頭老鳥!就不能像小千千那樣杠一下嗎?要是小千千在,肯定要用什麼太多教坊人力耗在陪我聽老歌上的理由,力爭一番。」

「秋霜是自幼貧困,省吃儉用慣了。而微臣嘛,是覺得如果不請來上皇的美麗回憶為伴,只怕上皇一無聊又要胡搞瞎搞,害得微臣要花更多心力收拾。」

「到底我在你心裡是什麼人哪!」上皇不悅地說,不知為何,這句話聽得亭下的教坊伎人惡寒了一下。果然傳言是真的,上皇跟兩位前後任御史大夫有悖德關係,也難為李國老心胸寬大,自知年老色衰還把李相公送給上皇……

「說場面話,是微臣知遇之主、一代聖明天子,說實在話,就是個混帳臭老頭。」李貞一笑吟吟地說,還拿起一柄蒲扇為上皇扇風。唱歌的伎人口中唱著,與一旁的琵琶手交換一個眼神,嘖嘖……說不嫉妒果然是騙人的……

「一聽這話,就知道奉正跟秋霜都是你的人……」上皇又哼了一聲,琵琶的撥子滑了一下、橫吹的音岔了一下,原來連韋尚書都是李國老為上皇培養的新寵……這真是太八卦了。

「上皇的家常話嘮叨夠了吧?該講點正事了嗎?」李貞一緩緩地問,不一會便探頭出來,對教坊眾人說「辛苦眾位善才了,請下去休息吧!」

教坊眾人退去,上皇便把剛才的東宮事、近日聽的八卦與李貞一說了,最後問他「玉瑤跟小千千到底是怎麼回事?玉瑤才二十三四歲,比千千養的那尾寵物魚還小,昭夜那麼討厭千千,怎麼會把寶貝女兒嫁給千千?他雖然傻呼呼的,總不至於以為叫一聲丈人,千千就會都聽他的了吧?」

「這還不算奇的,太子還親自來找過微臣,說要專心照顧主父,要請立持盈郡主為太孫,又說女人治國,沒個夫婿輔佐不行,讓我務必促成秋霜跟持盈的婚事。」

「這番話肯定不是昭夜說的。」

「這是令渠透過太子傳話,當真是用心良苦啊……」

上皇要過蒲扇,用扇柄摳摳腳趾「我有些鬧不明白,昭夜再渾,寶寶也沒有把他扯下的意思,就是扯下了,玉瑤也是穩穩的太孫,幹麼把千千拉下水?有我在,你們也不會造玉瑤的反哪?怕什麼啊?」

「令渠一直怕微臣拱起另一個女皇。」

「我看他是腦子有病、心裡有鬼!」上皇不屑地嗤了一聲,把蒲扇拍得滿天響「我的寶貝昭陽才不幹這種累死人不償命的事!要是你有這個心,昭夜早就不是太子了。褚令渠這隻混帳夜貓子,巴著自家的死老鼠,竟敢猜忌我的寶貝孫女!」

「聽說上皇當年也曾經為了死老鼠殺了不少人。」

「你說什麼!」

上皇眸中精光突現,陰狠地瞪著李貞一,他卻一拱手,不卑不亢地說「微臣只是說,將心比心,上皇不在乎,不代表對方不在乎。其實若是秋霜願意,他與郡主也許可以互相幫助,秋霜比令渠強勢,也比當年的令渠有資歷,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也許不會像令渠是百鍊剛硬做化指柔那般含怨,因此這事,微臣想答應太子,不知上皇意下如何?」

「老糊塗,又不是你要結婚,你跟人家答應什麼?」上皇毫不考慮地反駁,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上皇反對的原因是什麼?還請示下。」

「千千有女人了,我不會眼睜睜看著我的曾孫女兒步上寶寶的後塵。」上皇簡短呃要的說,手中蒲扇徐徐,一雙昏花老眼卻死盯著李貞一「你這沒血沒淚的混帳老鳥,除了你那個死鬼女人外,從不體貼別人的感情。你不要以為我現在好好坐在這裡跟你談事,就等於我原諒你拋棄寶寶的事了!我告訴你,膽敢拋棄我女兒,你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別人的情感對微臣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只要朝廷安穩,一切都可以犧牲。不過不得好死嘛,自微臣進御史臺後,聽過無數次這類的話,但是隻有上皇是指著罵微臣的,微臣就看看上皇金口玉言能不能成真吧?」李貞一淡淡地說。

「嘖嘖,沒臉沒皮的負心漢!」上皇鄙夷地斥了一聲,又忍不住好奇心「都這麼多年了,你總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生下昭陽的?你不是幾度被內侍省押到後宮,都抵死不從嗎?」

「上皇,聽女兒的八卦不太好吧!沒什麼事,微臣要告退了。」李貞一沒等上皇留人,起身行禮就走了。

走出含涼殿,剛才的步輦還在,一個小內侍見他出來,請他稍待,連忙去找步輦女,李貞一佇杖而立,遠眺著含涼殿旁的柳樹。正如上皇的心病是當年的政變,他也不願提起五十年前從駕東幸連昌宮的事。步輦女排成兩行過來,他收拾起心思坐上步輦,宮女們一聲嬌喝,抬起那乘步輦,緩緩離去,李貞一閉上眼睛,將五十年前的往事收進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