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將手覆在小腹上,平坦得沒有生命的動靜,但分明已存在。在禱告的嫋嫋香菸裡,她看到了握著八歲的她的小手轉身的母親。
母親堅定地攜她走過的每個當下,母親臨終前諄諄囑咐的放下。
高潔的淚終於潸然落下,在寺廟喧譁又空寂的正中央,往事如露如電,在她眼前閃過,最後也不過是夢幻泡影,已經過往她在正日之下痛痛快快地哭著,洩洪一般,流淌出蓄勢已久的無助和孤獨。
留下孩子,就像做出保住「清淨的慧眼」的決定時一樣,高潔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而比保住「清淨的慧眼」更艱難的是,決定把孩子留下的那刻,她不得不再次站回那張棋盤內,尋找她暫時的位置,面對她不願意面對的人。於直,或者穆子呁,或者於氏家族。
但再度入局的目的已經不一樣了,只是她備戰的時間並不多,唯一的安慰則是,這一次不是孤軍奮戰。
高潔想了好幾天辦法,最終選擇的方式是先將電話撥給了林雪。電話撥通那刻,她斟酌著稱呼:「於奶奶,我是高潔。」
髙潔將林雪約至她們常去看畫展的上海美術館附近的本幫菜餐廳喝下午茶。她提前半小時抵達,在偌大卻無幾桌的大廳內,將一壺白水喝至涓滴不剩,林雪準時走進餐廳大門。
高潔站起身恭迎。
林雪走至她面前將她細細打量:「孩子,你瘦了不少。」
高潔垂著頭:「於奶奶,對不起。」
林雪坐下來,高潔仍站著,林雪沒有讓她立刻坐下,而是喚來服務員點了一碟千層糕和一壺碧螺春。她說:「我老人家喜歡吃些綿軟的甜點。」
高潔站著,朝林雪鞠了一躬。林雪倒不意外,但有些動容。她笑:「這麼萬不得已的‘對不起’,你還能這麼真誠地說出來。」她握一握高潔的手,「坐下來說吧。」
高潔被老人家點破動機,無比羞慚,依言落座。
「於直把話和你說開了吧?」林雪問。
這是高潔在夜宴後頭一回聽到第三人提到這個名字,心中莫名一陣痺痛。她點點頭。
「那你還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呢?」林雪問,定定地看著高潔,「或者你有什麼忙想讓我幫你的呢?」
第二次被點穿動機的高潔埋下首來,無顏抬頭,咬一咬唇道:「我犯的錯,雖然有我的原因,當然,那原因很愚蠢,但我差一點做了對不住您家的事情,這是我的罪過。」
林雪點頭,面色和煦,但是趨然不動。
高潔惴惴的,服務員穩穩地將茶壺端上,她伸手接過來,親自給林雪斟上這杯碧螓春。
清澈的茶水冒著騰騰熱氣,高潔心頭堅定了勇氣。
她放下茶壺時,,輕聲輕氣卻又擲地有聲地告訴林雪:「於奶奶,我懷孕了。」
正待端起茶杯的林雪聞言仍無異色,也不開口,只稍頓一頓手上動作,隨後繼續端起茶杯,優雅地吹開熱氣,抿上—口。
難堪的是高潔,面對世界上唯一會讓她慚愧的人,說出她感到慚愧的話,但也是不得不說,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總是面臨著許許多多的「不得不」,而這次,同以往不太一樣,是她所必須擔當的責任。
高潔隨著林雪一起沉默了半蓋茶的時間,甚至忘記為自己倒茶,她忙著整理措辭,想將複雜的事情說得明白一些。她也有一點害怕,害怕一些必然的誤解由此產生,影響面前她所尊重的長輩的判斷。
高潔鼓了一陣勇氣,再度開口:「於奶奶,我沒有別的需求,只想要於直來救我的孩子。」
林雪紋絲不動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波動,她的目光移到高潔身上,緩緩向下,被面前的桌子擋住,她便問道:「幾個月了?」
高潔面上一紅:「一個月。」又喃喃地自言自語一般,「幸好也只有一個月,發現得早。」她撫住小腹,她最近時常籠著雙掌,做成堡壘的形狀,用這個保護的姿勢撫摸小腹。
林雪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關切,問道:「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高潔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被查出封閉抗體陰性,需要於直用他的血配合治療,不然我可能會失去這個孩子,我不想失去這個孩子。」她急迫地追述著,期望能夠表明自己的清白心意,「我可以簽署一些必要的合同,保證不會再涉及您和您家族的利益,唯一的交換就是求你們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林雪又問:「為什麼呢?年輕的女孩總會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高潔輕輕說道:「他是我的責任,我唯一的家人,我沒有辦法放棄他。」
林雪推開面前的茶杯:「你沒有想過這個孩子出世後你會遇上什麼樣的情況?」
高潔點頭:「我想過了。我就要做媽媽了,要擔負一條生命未來見十年的養育責任,這不是遊戲,是我和他未來幾十年的人生。但我做好準備了,我會竭盡我所能給他我能給的一切,和他一起重新開始我們的人生。其實——」她頓了頓,又將那個名字說出來,「我並不期望也沒有資格再從於直那邊得到什麼,事實上——」羞愧地垂下眼簾,鼓作氣將全部想法敘述完整,「我和他的情況也不適合再有什麼牽扯。可是這個孩子出現了,我就必須面對。我並不想用這個孩子再從您的家族或者於直那裡獲得什麼,要確保這一點,該簽署怎樣的法律檔案,我都會籤。」
林雪笑著搖頭:「你太急迫了,孩子,一股腦講了這麼多。」
髙潔再度低下頭:「這事情很荒唐。」
林雪說:「你只是想於直救你的孩子?」
「是的。」
「孩子生下來沒有合法的身份,這樣真的好嗎?」
高潔苦笑:「我只能用我力所能及的方式來補償喉他。」
林雪和蕩地問道:「高潔,你知道於直父母的情況嗎?」
高潔一愕:「一點點,我的表姨,和他的爸爸——」她再度難堪咬唇,「畸形的關係。」
而林雪問道:「於直一定沒有和你談起過他的媽媽吧?」
高潔點頭。
林雪給自己斟上一杯茶:「於直的媽媽在他八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之後,他混了很長一段日子。」
高潔頗為困惑地看向林雪,林雪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熱鬧熙攘背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風霜。林雪很少向外人聊起自己家裡的風霜,揭開家庭的瘡疤,心頭不免隱隱作痛,口氣不免輕微顫抖,但因渺渺的直覺和希望,她平平靜靜地娓娓道來。
高潔安靜坐著,聽著林雪口中那個有一點熟悉而又非常陌生的於直,失去母親後自暴自棄的少年,讓她感同身受的孤維在泥掉裡的掙扎成長,孤雛的孤憤和孤勇、偏執和執拗,她的心好像被一雙熟悉而冰涼的手包裹著,有所感知,又無法深探任何感知,有一種酸澀的感觸茁壯而生,又有一種苦澀的怨懟悄然逝去。腦海裡浮現的是「潮溼的心」裡那個笑容,在黑暗裡明滅著、吸引著,擒住了她的心;又浮現夜宴舞臺上那冰冷的目光,刀鋒一樣制止了她想要靠近的慾望。
不過半刻鐘,林雪已經講述完畢,她將聲調平穩下來:「於直對他的爸爸有意見,對穆子昀有怨恨,都是這個因,這個因才有了這個果。」
高潔的情思是被打動的,但是心情是無託的,半晌無話,良久,理清全部思緒,才對著林雪有幾分期許的眼睛,誠懇地講:「不瞞您說,我——有點害於直,我現在這個樣子,只能先管好我自己了。」
林雪笑了笑,坐在她對面的晚輩和盤托出的心意和決意,她聽明白了,其中有堅定的決心和明確的目標,還有不容再度相勸的堅決迴避,但是想要回避的偏偏不得不去面對。她的直覺得到印證,她也盡出全力,決定並非由她決定。林雪有些疲累地嘆了口氣,說:「高潔,做任何事情不是不任何回報就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她看著高潔惶惑的臉,「你為什麼會先來找我呢?」
高潔坦誠地說:「您不會不管自己家的孩子。您把於直的哥哥帶回了家。」
林雪又笑了,說:「是啊。所以呢,你吃準了我會幫你對吧?」
高潔默然,等於預設,林雪說道:「我可以給你一些能脅迫於直幫你的助力。」在髙潔的臉上現,出一點點欣喜時,她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也有個要求,我希望這個孩的身份是合法的,他必須在他父母有合法婚姻的前提下出生。」
高潔的欣喜化為烏有:「於奶奶,這很……難辦。我對於直……真的沒有任何想法,除了這件事情,也不會再有其他牽扯。」:林雪站起身,已是想要離去的意思,她要留給年輕人思考的時間:「高潔啊,你也要當母親了,將來會面對更加艱難百倍的事情,就先把這一件當試煉吧!如果不能處理好和孩子父親的關係,在未來的二十年甚至四十年,都會給孩子帶去深遠的影響。你瞧,你和於直,就的例子。」
林雪的最後一句話,就像一枚透骨釘把高潔釘在原位,擊碎她小半生的迷惘、不忿和苦痛,但也使得她再也不能動彈。這是最大的軟肋、最大的困難,也是不得不面對的艱難,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高潔目送著林雪離去,不能言語。他們於家,總是能令她不能言語。她又將手籠上小腹,喃喃地道:「媽媽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難辦。但是——」她深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視線,落在窗外。窗外劃過兩條電線,上面停留著一隻麻雀,細細的腳肢緊抓著細細的電線,撲稜著翅膀,斜首望向夕陽。夕陽的光籠在麻雀的頭頂,它是世間最平凡的一隻鳥。
曾經,她以為自己是無腳的鳥,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只能靠不停歇的飛翔維繫散漫而去向不定的生命,落地的一刻就是死亡。她的手在小腹上溫柔撫摸,真切感受到腳踏在結實的地上的那種感覺。就像窗外這隻踏在纖細電線上的小小鳥,她知道自己生出了雙腳,落在了地上,有了去向,更知道來向,現在需要的是腳踏實地一步步往前走,去翻越一個個困難,去完成她越來越的人生任務。
可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隻無腳的鳥兒,那是她不擇手段過而又被事實證明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將來也不該有任何的期望,才能就此真正兩清。
高潔生出沮喪來,她喚來服務員,叫了一杯白水,將林雪沒有用過的千層糕全部吃完,將空虛的胃填滿,勉勵自己填滿缺失的氣量。
第二章為你鍾情,傾我至誠
也就在次曰的這個鐘點,高潔給林雪撥去了電話,說:「於奶奶,我想好了,我會按照您的建議去做,只要能救我的孩子。但是我也有個要求,我和於直有了合法的關係後,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我希望,這個孩子可以一直在我身邊。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會是一個合格的母親,請您相信我,請您幫助我。」
電話那頭林雪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我曉得你的需要了,我會讓我的秘書vivian聯絡你具體怎麼辦。高潔,作為這個孩子的曾祖母,我很感謝你的選擇。"高潔囁嚅著,也感動著:」於奶奶,您不要這樣說。我很慚愧。「林雪說:「一個人想要完成自己的目標時,難免傷及無辜。人活在世上,難免被人傷害或傷害別人,但只要把事情做到問心無愧,也就無憾了。」
高潔握緊了手機,也下好了一個新的決心。她看到了麻雀迎著希望重新振翅,她知道她也需要開始一段真正長久的面向光明的旅途。這不是命運的別無選擇,而是命運的重新選擇,她需要勇往直前,而第一件事情,是將於直約出來正正經經地溝通。
這很難辦,高潔思忖。夜宴之時,於直立意已決,她被一擊即中,也再無翻身餘地。她在驚駭、恐懼、愧疚、怨恨之餘,也知道同於直的一切情誼已算完全了斷了。如今,在林雪那一番於直的幼年往事的陳述後,她的怨恨就像那—只滑翔離去的麻雀,沒有留下一丁點痕跡,但是餘留的驚駭、恐懼和愧疚仍舊捉著她。
這種情緒在她給於直打了四通電話,於直都沒有接起來而得到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