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於直任由手機振動,在秘書陳品臻一臉「您是不是先接個電話」的疑問裡,示意陳品臻將該彙報的事情彙報完畢。

陳品臻除了彙報公事,還彙報了一宗事情:「林雪的秘書vivian親自接手辦理了靜安寺公寓過戶到高潔名下的事宜,而高潔沒有拒絕。」

於直看著振動的手機,心頭騰起一團火,又莫名地熊熊燃燒起來。等手機不再振動後,他的火仍未滅。陳品臻正巧彙報完畢,請求指示:「要不要問問vivian細節?」

於直說:「不用了。」

陳品臻領命,她瞭解上司最近這段時間實在太忙,又恢復到創業階段時每日工作到凌晨,各個會議連軸開,三餐不能正常顧及,最後不得不睡在公司的強度。她又彙報了另外幾件公事,得到於直的指示後,整理好手邊的檔案退出,正巧衛轍推門進來,她為他們將門掩牢。

衛轍帶著很大的詫異說:「有個意想不到的人要約我談談,請我叫上你一塊兒。」

於直正在稽核言楷提交的又一版廣告片宣傳方案,頭也不抬「說人話。」衛轍說:「高潔。」

於直將手裡的檔案扣到桌面上,動靜很大,在衛轍的意料之中,他笑得無奈:「看看,我就知道你這態度。她五分鐘前剛給我電話,要我和你一塊兒,在明天下午給她一點時間,她要和我們談談。」他笑著笑著撓撓髮鬢,十分不解,「我就是奇怪,和你談就行啊,幹嗎要拖著我?」

於直同高潔的這點恩怨,在盛豐夜宴上,讓周遭的親屬有了個大概的心領神會。衛轍沒有追問於直,但他所聞所知的也足夠探到這段恩怨的核心。因此,高潔突如其來的來電,帶給他的驚訝不在於直之下。

於直果然是生氣了,繃緊了表情,盯著自己手機上面的四個未接來電,問衛轍:「你們以前認識?」

衛轍趕緊豎起雙手:「天地良心,我就在那天晚上遠遠看過她一眼,這通電話是我和她頭—回說話。」

"她說什麼?"「問我是不是‘路客’的衛總,我說是啊。又問我最近有沒有空,我說時間有點兒緊。她說急事,我說那就必須有空了——」

「說重點。」於直站起來,踱到落地窗前,窗外一眼望去未受季節影響被照顧得一如往常的綠茵草地,都無法阻止他內心的煩躁。

夜宴之後,諸事落幕,各歸其位。他大刀闊斧的事業已經掃除最大的障礙,一切順利,他得償所願,力爭的領域更上層樓,生活的狀態回到原點,這才是屬於他的生活。

然則,有些東西還是被改變了,決定親手落幕時的堅決被莫名的心緒日漸瓦解,不知何時滋生出的一股煩躁開始日積月累,越來越強硬地佔據他的內心。他用忙碌的工作擠壓掉這段煩躁,他強令自己回到創業初期的忙碌狀態,甚至忙碌到談馮博監製的劇本演員合作及言楷主管的廣告大賽這一類具體執行工作都親力親為。這樣他就無暇顧及任何閒雜情緒。

試驗過後,於直自認效果尚算不錯,但是被高潔的第一個電話擊潰。他看到手機屏上顯示出高潔的名字,隨著手機跳躍著,再度躍入他的眼簾,輕輕巧巧地就讓他煩躁起來。

於直從褲兜裡掏出煙,還沒來得及再掏出獵犬打火機,就被衛轍一把搶走:「辦公室裡禁止吸菸的規矩可是你定的。」

衛轍看著於直重重坐回辦公椅內,說:「你的這位……?他根據於直的反應調整了用詞,」前女友,看起來不太簡單。能叫我一起談的,顯然不只是你們的私事。「於直又將雙手握到頸後,為衛轍所不見的,他的雙手在頸後緊握成拳。

他佈下的網、掌握的局,和網住的她、局中的她,都不應該發生類似眼前這種意外。高潔為什麼會來電話?這是於直的第一個念頭。高潔怎麼會允許自己給他打電話?這是於直的第二個念頭。

與高潔了結這段戲以後,他想過他們可能會產生後遺症需要再去掃除,一思考這個問題,立刻又推翻。一種直覺讓他知道高潔不會做無謂的行動,夜宴之辱一擊即中,他了斷的不僅僅是自己的雜念,還有高潔任何翻身的可能,高潔也不會給予自己這種可能了。這樣他們才能真正兩清,他期望有這種兩清,兩清之後,再無影響他的牽掛——他不想要的牽掛。那之後,他就真的再不打聽關於她的種種。

高潔卻打來電話。四個他未接起,最後—個,她耍了手段,讓他迎戰。

好得很。於直鬆開雙手,對衛轍說:「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談唄!」

在同於直進行這番至關重要、決定自己腹中生命命運的談話前,高潔先做好了幾重準備。

她先找了一間律師事務所擬了一份宣告,內容是她承諾在有生之年,放棄以任何方式繼承於氏家族及盛豐集團的任何財產,並且帶齊資料去公證處辦理了放棄承財產公證。

除了這份宣告,她還請律師給了她一份離婚協議書,根據她的需求修改了一些條款,然後她在上面簽好了名。

她同時拜託在臺灣的張自清律師為她辦理無配偶證明等一系列臺灣人士在內所需的檔案。

之後高潔便去醫院報到了好幾回,預約了婦產科的主任醫生,對自己的身體進行詳細的檢查。

姓徐的主任醫生建議道:「應該懷孕前做封閉抗體治療的。雖然目前檢査下來,胚胎各方面的指標還算比較正常,但為了以防萬一,進行封閉抗體治療的時間不能再拖了,最好下個禮拜就開始。」

高潔想也沒有想地說:「好的。」

「那就給你定下週一,帶孩子的爸爸一起來檢査,沒問題吧?」

高潔再次想也沒想地說:「好的。」

但是林雪的秘書vivian找她籤房產過戶協議時,她猶豫了,她拿出公證過的宣告遞給vivian:「其實這個檔案我影印了兩份,這份原件想要請您帶給於奶奶。」

vivian拿起檔案,仔細瀏覽一遍,特別驚異地問高潔:「髙小姐,董事長沒有特別交代過要您簽署這些檔案。」她自覺事情難辦,便當即給了林雪一個電話,講了兩句話,將電話遞給髙潔。

林雪在電話那頭,對高潔語重心長地說:「高潔,我希望你把公寓收下來,就當我這個做曾袓母的給曾孫—個見面禮。」在高潔想要開口拒絕前,她又說道,「你該籤的宣告都簽了,我相信你的操守,也相信你沒有任何私心和野心。但是,你沒有權利代替孩子拒絕他父親家族的親情饋贈,這是他應該得到的東西。

髙潔沒有說話,林雪繼續說道:「還是要為孩子爭取他應得的,他生下來就是於直的法定繼承人,他有他的權利,你這個做母親的也不能剝奪。你要先學會接受合情合理的饋贈,就當安慰一個老人家的心,而且你現在非常需要一個合適的家,你的身體情況也不允許你和別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對不對?」

高潔沉默著,想著林雪的話。林雪的話確實提點了她,她認識到她的身體最需要什麼樣的安排,她需要工作,更需要將腹中的胎兒安置好,一個良好的居住環境實在太重要了。她已在四處物色合適的居住地,要離工作室和醫院都近的房源不太容易找,她剛來上海租住的老石庫門已經被重新租了出去。其實,林雪建議她住在原處,是讓她心動了一下的。有一種羈絆隱隱約約地讓她留戀著這個小屋,她一點點收拾出來、比她二十年來住過的所有的「家」都像她的「家」的地方。但是,她早已打定了主意,不可改變,也不會動揺,這是她給自己立的操守。

高潔在片刻的感激和感懷後,十分歉疚地對林雪說:「謝謝您,您已經很照顧我了。這個房子太貴重,高於我所能承受的,您就當租給我住。我住在這裡的期間,這裡就是我的家。」

林雪怔了老半天,或許沒有預計到高潔過分的執拗,最後只得一嘆:「行吧,我不強人所難。」

掛上電話,高潔依舊歉疚,對林雪,也對腹中的孩子。她一心一意地爭取留下這個孩子,但是對於孩子的未來,已經註定有著不可避免的虧欠,使他自出生之日起,就被剝奪了許多他原本在法律上應當獲得的權益。高潔苦笑,沒有關係,她會拼盡全力補償她的孩子,給予他的未來最有力的保障。

隔幾日,林雪又親自給高潔一個電話:「房子的事情我不勉強你,你想租就租°但我作為孩子的曾祖母,要好好照顧他。我給你找了一個保姆,有產婦護理和育兒經驗,你現在沒人照顧是不行的。」

這一回,高潔沒有拒絕林雪的好意,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將話講到這個份上,她再過分堅持己見就太不識抬舉了.林雪的秘書vivian再次拜訪高潔時,就把這位趙姓保姆一起帶了來,同時還找來了搬家公司。同潔順從地接受他們的幫助,將自己的行李再度搬回住了一年的公寓。

這裡恢復到於直第一次帶她進來時的空空蕩蕩,在她將行李搬走後,於直應該也派人將屬於他的行李和雜物都處理了。但雁過留痕,她買來裝飾房間的零碎小物件都還在原來的地方,於直的懶人沙發也在落地窗下的榻榻米上,都蒙上了細薄的灰塵,好像被遺棄在無人收拾的戰場上一樣。

在公寓裡,趙阿姨幫她整理安置好行李,問她:「我來打掃一下吧?」

高潔點點頭,再環顧四周。這裡已非她的戲臺,也非冰冷的客桟而是她雙腳踏地後的起點和歸宿。終於停駐下來,她幾乎湧出一陣莫名的感激她撫摸著小腹,說:「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選擇的機會,你一定要好好地成長起來,媽媽期待著你的降臨。」

在將公寓重新整理成一個新家後,高潔根據這棟公寓在附近房產公司掛牌的租金,計算了一年的房租,準備了一份租房合同,簽好合同後,交給vivian,並且很快就把房租打入vivian給的銀行賬戶。然後她才安心地將vivian受林雪委託交給她的檔案一一仔細瀏覽。l康慨的林雪交給她一沓重重的砝碼,足以支援她同於直再博弈一次。

又同於直站在戰場的兩端,這一次她是坦蕩而且坦然的,只是有點膽怯,但屬於未來的希望給予她勇往直前的勇氣。她在於直四次未接電話後,凝神想了想於直的個性,想了想手上的籌碼,想了想夜宴之前於直所追求的一切。然後,將電話撥給vivian,沒有費力就打聽到於直有個合夥人,在給衛轍去電話前,她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這麼難纏。

於直沒有想到一個月後再見到高潔,會讓他更加煩躁。

高潔將他們約去他們辦公室附近綠地中央的咖啡館裡,咖啡館叫「灰燼的光」,裝修也是一片灰色。

他在一片灰色的盡頭看到了高潔。

在夜宴當晩離去時,高潔留給他最後的印象是一個揺揺晃晃的背影,弱似風中柳枝,一吹即敗。這時的高潔卻不是當初的樣子,從表情到狀態,都很安定,也很鎮定。

她又穿回了寬敞得看不出腰身的長裙,低調的大地色,綴著低調的碎花,長裙外披著褐得很樸素的針織開衫,襯出臉上肌膚的潔白柔膩。她將頭髮全部梳到腦後盤起打了鬆鬆的髻,道姑一樣簡單,但是由此露出了整張面孔,更能看清楚她此時此刻的神情——她正望著窗外微笑。

於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才發現她坐在一扇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就是綠地,有幾個六七歲的男孩子正在夕陽下踢球。她看得很專注,陽光落在她的眼睛裡,從於直的角度看過去,像是閃著熠然的光點,一閃一閃,彷彿藏在灰燼深處的寶石,被撥開灰燼後,重煥光彩。

這樣的高潔,於直像是見過,也像是沒有見過。她似乎過得還不錯,這個認知讓他在原地停駐,累積的情緒不斷翻湧。

衛轍戳他的肩:「走啊你倒是。」

高潔已經扭過頭來,看到了他們,她竟然還友好地朝他們笑了笑。

是衛轍起頭走到了高潔跟前,於直跟在後面。高潔站了起來,在他們開口前,對著衛轍打了個招呼:「您是衛總吧?」

衛轍瞅一眼一直跟在他身後,臉色又繃緊的於直,朝高潔挺友好地招呼:「是啊,是我。」

高潔領首,抱歉道:「不好意思,其實我只想找於直一個人,把您一起叫出來,實在是萬不得已。」

衛轍聞言略為詫異又隱隱佩服,他不太意外地看到於直的臉色開始變得鐵青,便在臨走前打個圓場:「沒事兒沒事兒,反正等會兒也沒什麼會,那你們好好聊,我去找人吃頓飯。」講完將於直一按,壓他落座到座椅上。

等衛轍離開後,服務員過來問於直有什麼需要,於直口氣不善地說:「白開水。」

說完摸出衣兜裡的煙盒,堪堪開啟,高潔清了清喉嚨:「不要吸菸,好嗎?」

於直眯了眯眼睛,神態挾帶隱隱的怒,高潔看出來了,正因為看出來,才更忐忑,她想讓自己儘量再平靜一些。一個月以前夜宴上和她攤牌的於直,都未曾讓她這麼懼怕,那時候她對他有些恨、怒和怨,升騰的恨、怒和怨也是一股難解的勇氣,化解了她的怕,當恨、怒和怨消解後,剩下的只有愧和怕。

時至今時今刻,高潔才恍然覺悟,孤雛和孤雛也是不一樣的,她沒有足夠氣力與對面這一隻試比高低,更不用說比翼雙飛。遑論面前的於直和當日是不一樣的,她從來沒有見過他時常微揚的嘴角抿得這樣緊,繃起來的憤怒毫不客氣地熊熊燃燒。但她還是給自己鼓了鼓勁兒,心裡在說,孩子給我一點力量。

於直收起煙盒:「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