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1頁,共2頁

站在床邊的裴霈關心地問:「高姐姐,你有點發燒,要不要去醫院?」

高潔迷迷糊糊地先搖頭,然後目光與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相觸,被一暖,終是再度迴歸現實。

裴霈提醒道:「我做了點粥,端給你吧?」

高潔沒有氣力讓自己說出「不」,也不想拂了小姑娘的好意,虛弱地點點頭。

裴霈熬的粥香糯可口,溫軟香甜。高潔喝了一口,接著就喝下一碗,望著碗底,看到了窮盡的局面。

一切都已經結束。她已經落下陣,態度糊塗,姿勢難堪,毫無值得同情之處,而且——結局和她預想的是一致的。高潔狠狠地咬著唇,心中痛悔到極點,卻落不出一滴淚,也講不出一句話。難看的創傷,深刻的恥痛,屈辱的懊悔,不可與人言的倔強,她強撐著讓自己坐著,積攢著氣力,可是又迷惘得好像什麼都積攢不了。

就在迷惘時刻,裴霈又來敲門,在外面輕輕喚道:「高姐姐。」隨後推門走進來,神情古怪為難,向高街伸出雙手,左手手心裡一串鑰匙,右手遞來一封信箋和高潔昨日遺留在宴會廳現場的手包。她說到,「剛才有位'路客傳媒'的陳小姐來給你送包,留下了這串鑰匙和這封信。」

高潔把信和包接過來,開啟信箋,信是列印出來的,非常公式化的通知文字,告知她可在下週某日至某某律師事務所簽署房產過戶協議,自己的聯絡方式是多少多少,房產就是靜安寺後頭的那件公寓——這就是她在這場賭局裡唯一的獲得憑證了。

於直何嘗將她放在眼裡過?真是一場虛情假意、虛與委蛇的摺子戲。但高潔心內的痛麻痺著她的身體,她輕輕合上這頁紙,就像放下了摺子戲的幕布。

然後,她的聲音就能發出來了,她攢了力氣對裴霈說:「裴霈,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裴霈立刻說:「當然可以。」

高潔說:「這張紙上有個地址,這串鑰匙就是房門鑰匙,能不能幫我把房間裡所有的女性日用品和衣服拿過來?壁櫥裡有兩個行李箱,都是我的,只需要整理這個季節的衣服和內衣就可以了。」

裴霈真是個靈透的姑娘,笑吟吟地過來抱抱高潔的肩膀:「高姐姐,歡迎你當我的室友,我一個人晚上住老房子真有點害怕。」

高潔柔弱地靠在裴霈的肩頭,放鬆了自己。沒有想過漩渦過後還能得到至大至誠的安慰和好意。

大至誠的安慰和好意。

一切都結束了,是的,她一夜之間就失去之前二十多年自她頭頂灌入的、扭緊她血肉的發條,心中的那根弦也跟著斷了,她望見了自己的愚蠢和矇昧,並且因此摔得粉身碎骨。然後她回到了這裡—「清淨的慧眼'',是母親給予她的最初,也是母親的遺志。

在這裡,她要拾取她碎落的遺骨,重新拼湊出一個自己。高潔心中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提醒。

裴霈將小臥室的窗簾拉開,室外陽光金子一樣灑落進來,公平地普照大地,也普照著她。裴霈笑著說:「曬曬太陽養養鈣,一切都會好的,太陽每天照樣升起,生活每天都要重新開始。」

裴霈沒有問她緣故,卻給予她最好的照顧。高潔有一點點感激涕零,她再不翻身下床,就太對不住她的好意了。

高潔洗漱的時候,裴霈去了公寓取高潔的行李,她動作很快捷,不過兩個多小時就回來了,她請了計程車司機幫助她將兩隻行李箱和四個大袋子提進門,她氣喘吁吁地說:「我把所有的女性用品都拿來了,還有你所有的衣服。」

高潔開啟行李箱,裴霈手腳靈巧,在有限的空間裡,將她全部的用品都裝了進來,包括她自己的,包括於直給她買的——也沒有關係了,她和於直的這一段切皮切不了肉,實打滿算是交割不清楚的。

但從今往後,於直也再無工夫將她放進眼內,她告訴自己,戲已落幕,盈虧自負。

她將唯屬於自己的這些物件一一收拾進「清淨的慧眼」,她將自己的心也收拾進「清淨的慧眼」。

高潔一直沒有和於直的秘書陳品臻聯絡過戶的事,令陳品臻頗為為難,她向於直彙報完公事,便將這樁事情一併彙報。

於直正在簽署言楷提交的「創意廣告大賽」的媒體預算報告,聽完陳品臻的彙報,把目光停在報告的最末簽名欄。

阿里山後,幾乎高潔全部的行動都在他的意料之內,包括最後結算的無所行動。她在想什麼呢?他不能再想了,他不應當繼續糾纏在這樁舊事中。

於直對陳品臻說:「事不急,你等她聯絡你」。

陳品臻對於直的指令從來都會顧及得面面俱全,滴水不漏,她多問了一句:「如果高小姐一直不聯絡我呢?」

這也在於直的意料之中,他說:「等她聯絡你了,你再彙報我。」

陳品臻覺出老闆的不耐煩,不再多問,即刻告退。

於直是非常不耐煩,但他不自覺,一直到秘書有點噤若寒蟬地告退,他才恍覺,然後扯了扯領帶。

那一夜摺子戲落幕後,已經橋歸橋路歸路,包括他和高潔,也包括他和局中眾親。

父親在宴會次日就拿了行李箱,自大宅外出長期旅行,要他在親侄手底下被任意差遣,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於錚得祖母令,定不會讓享福半世的於光華再適意快活而毫無貢獻。於是於光華暫時告退,告退前朝於直冷笑:「你比你老子我狠得多。」

至於他的半世搭檔穆子昀,果如於直所料,神色如常地去於光耀和於毅父子跟前報到,大半世商界戎馬生涯,早練就她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他們的仗還沒完全結束。

祖母林雪次日就找來合作多年的邱律師,薑是老的辣,祖母拿出所有人都不知的私房財產增加註資,將眾人的股權稀釋。

這一回於直和於毅均無異議,也無立場提出異議。林雪在注資前,已同他倆和於錚開會,用長輩勸慰的口吻開誠佈公講道:「這是我最後一點私房本,我連同我一世的身家都和‘盛豐'融為一體了,肉骨不分。從今往後,誰都不要打著連同外人分我骨肉的主意。但我也尊重你們的意見,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我管不了你們幾年了。就看這一年,你們各自業務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明年就啟動ipo.我老人家決不食言。」

祖母給予的條件指代不明,於直頗有隱慮,但未同於毅之言。林雪私下同他嘆息:「阿直,以後做事要緩和,不要逼別人也不要逼自己,奶奶是管不了你多少時間了。」

林雪的決定也意味著於家解體。

於直忽生幾分蕭索,他把言楷的預算批示完畢,發了一封會議郵件給衛轍、言楷和相關高層,他目前更需要進入他的事業角色,無論如何,祖母囑咐下的目標,是他務必要達成的。

算回報,亦算補償。

高潔在常德公寓的工作室休息了三天,每日準時吃飯,其餘時間玩命做設計。

拿來工廠打樣品給高潔檢査的岑麗霞又彙報道:「梅先生好多天沒有出現了,我昨天去工廠的時候,他們問我要打樣費用。他們和我們不是都算梅先生投資的嗎?所以一直不收打樣費用的吧?」

這一語立刻提醒了高潔,從夜宴之前的某日開始,直至今日,她真的有近半個月沒有見到梅先生了。這幾日她陷在私人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也沒有關注到這樁離奇的事情。被岑麗霞一提醒,她猛地驚醒,立刻就撥梅先生的電話,奈何對方一直在關機狀態.事態的異常讓高潔不得不打起精神,親自去了梅先生的公司找人,在前臺講明身份和來意後,接待她的是對方法務部一位姓林的經理。

林經理說:「高小姐,很抱歉,因為最近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一直沒來得及找你溝通這個事情。」

高潔擔憂地問:「梅先生去哪裡了呢?」

林經理說:「是這樣的,梅先生現在不太方便出來,他上個禮拜在瑞士滑雪出了意外,傷勢很嚴重,目前公司運營事務是由他的太太任總經理管理。」

高潔將手按住心口:「這太意外了,梅先生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林經理沒有回答高潔的問題,卻拿出一份協議給她:「高小姐,新任總經理在查驗和評估各項投資時,對一些業務線做了調整。幾間珠寶加工工廠已經賣掉,關於和您的合作,我們準備撤回投資,這份協議是按照當初您和梅先生簽署的《投資協議》擬好的《撤資協議》,麻煩您簽字。」

高潔一時怔住,將資訊消化半晌才問:「你們要撤資?」

對方顯得極不耐煩:「是的。如果您有任何問題,我們將通過法律程式來解決。」

高潔只覺得頭殼像被斧頭劈過,「哧哧」痛起來,一時無法將通盤的問題考慮,她說:「讓我回家看一下合同,然後給您答覆好嗎?」

回到工作室,高潔站在門前良久,一直看著那一塊寫著「清淨的慧眼」的木牌。木牌是她存心做舊,紋路斑駁曲折,就像她斑駁曲折的現狀。她手裡捏著那紙協議,緊緊握住。

不過幾日,所有她短暫擁有的就像魔法所施,一夕就要離去。有什麼堵在她的嗓子眼,只怕翻出來就是一口鮮血。

高潔撫摸著木牌,呆立好一陣,才掏出朝匙開了門,室內傳來岑麗霞和客戶的聲音。

「羅太太,兩天就要交貨真的太短了」。

「水沫玉本身不值什麼錢,我就是喜歡你們jocelyn的設計才把這筆生意放到你們這裡來,小姑娘你這個意思是趕客了?」

岑麗霞看到走進來的高潔,就像看到救兵,過來報告:「jocelyn,羅太太想要定製一條項鍊,兩天就要交貨,你看看我們來不來得及?」

羅太太朝高潔倨傲地笑一笑,高潔認出她來。她是由梅先生介紹的一位大客戶,家裡很有些背景,在影視媒體社交圈很吃得開,她的丈夫正是去年一部收視率極高的古裝片的男主角羅風。梅先生介紹她給高潔時就特別囑咐過:「做好她的生意,就等於拿到了一個很不錯的娛樂圏宣傳資源。」

高潔曾將自己設計裡最得意的幾件作品推銷給她,很受她喜愛,下單十分豪闊。就是這位羅太太傲嬌凌人,常提出嚴苛要求。她看見高潔,便不客氣地講道:「jocelyn,這是我要送一個快出國的朋友的,她四天後飛,所以無論如何你要幫我搞定。我要你新的設計,沒有對外銷售過的。」

羅太太咄咄逼人地看著她,岑麗霞則是為難地看著她,都讓她突然清醒了,她清醒地明自己不可為私情而矯情,當下放在她面前的困難,是她需要想辦法跨越的。

這個清晰的讓她振作的理由呼之欲出,高潔立刻就有了反應。她對羅太太說:「我最近剛做完一個設計,您看一下。」

她開啟筆記型電腦,調出最近完成的一件吊墜,墜形是一條小帆船,尾稍上揚,在同樣水沫玉雕成的浪潮中騰躍,似為浪潮顛覆,又因支在浪尖那一處可立足之地而又能揚帆起航。

羅太太一見傾心:「我就知道你的設計不會讓我失望。這個好,立意高遠,造型別致。你的設計最難得的就是充滿了生命的氣息,比蒈通的設計師高明很多!」

當下她就拍板要下,並支付定金。臨走前問高潔:「兩天內可以完成?」

高潔保證:「現在只需要製作了,所以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