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羅太太走後,岑麗霞輕嘆著問高潔:「這個設計真棒,jocelyn,你是怎麼想到的?」

髙潔愣怔片刻,她已想不起因何而設計了這款浪潮上的小帆船,也許是在她因為複雜的情緒而不知前途的路向時有感而發。她看向自己的設計,浪期上的小帆船突然但並不偶然地給了她此刻的靈犀。

只要有個立足之處,就有了新的路向。過往種種,愛恨情仇、冤屈愧疚,統統該沉入浪底,絕口不能再提。「清淨的慧眼」是她不能再失去的,她有振作的理由,必須將淚逼回,唯有實幹。

髙潔帶著設計,親自去了梅先生原先在揚州的珠寶加工廠。果然加工廠已經過戶他人,為她打樣過幾件作品的老廠長老王對她很客氣,同她說道:「現在我們有了新老闆,不能像以前那樣合作了,要合作就要實斧實鑿地來。」、髙潔是聽明白了,說:「那麼我們就實斧實鑿地來,我和你們籤供貨合同可以嗎?由你們全權為我進原料和加工。」

老王沒想到髙潔如此當機立斷,說道:「高小姐是爽快人。」他提醒說,「只是梅先生他們家肯定也從你那邊撤資了,資金方面你行不行?」

老王到了髙潔面臨的—個關鍵問題,她回到工作室後,將各種開支一一列明,已支項裡有工作室現在的人力成本、場地租金,預算項內還有未來要支付的生產成本、銷售成本和營銷成本。

最後,高潔將自己的存摺拿了出來,喃喃自語:「媽媽,您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了我最大的底氣。」

也就在第二天,高潔將《撤資協議》簽好後,親自登門交還給了那位林經理。林經理大為詫異,不免敬佩高潔作風爽利,不想其他合作者那樣死纏難打,所以他也就由衷祝福:「高小姐,祝您一切順利。」

做完這樁亊後,髙潔又奔赴揚州,結算了之前的打樣款,也支付了羅太太預訂的那件吊墜的貨款。

老王的工廠有技術嫻熟的老工人和成熟的流水線,當日就將帆船吊墜成品交到了高潔手中。

按時拿到成品的羅太太當然驚喜異常:「jocelyn,你做事情我太放心了。」她又問:「聽兌梅先生家裡出了點事情,有沒有連累到你?」

高潔只是溫和地笑笑:「按照合同解除了和梅先生的合作,我現在是‘清淨的禁眼’的唯一老闆了。沒有什麼太大影響的。」

羅太太點點頭:「我很喜歡你的契約精神。」她說,「我這裡還有樁生意。不知道你有沒有空做?」

高潔想也不想:「當然。」

羅太太說:「五個月後有個演藝界的老行尊做七十大壽,會辦一場很大的壽宴,有很多圈內達人參加。我想送一件與眾不同的禮物,老人家很軎歡吳門畫派的東西,你看看能不能幫我做作殊的設計。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參加這個壽宴,你多準備一點產品目錄帶過去。」

高潔仔細聽著,聽完登時就明白了羅太太的用意。自夜宴後一直未曾落淚的髙潔,忽地就熱淚盈眶,她低著頭,逼回淚,沒有讓羅太太看到。

上局已敗,她已心死,以為自己就此萬劫不復。誰知敗局之後接連的悽愴淋滴的坎河不容她有絲毫的頹廢,推著她往上攀援,也真是另一條未曾料到的生路。也未曾料到仍有人對她抱以期待,若不繼續向上,另闖一番局面,實在對不起這一番為人所看重的契約精神。

髙潔堅強地臺頭,對羅太太說道:「羅太太,謝謝您,也麻煩您了。」她將感激落實到行動上,「我—周後給您構思,您滿意的話,我會用兩到三週出設計稿,再之後四個月的製作週期是足夠的。」

同羅太太約定後,高潔將裴霈和岑麗霞叫到跟前,同她們坦白:「梅先生從我撤資了,所以今後‘清淨的慧眼’的資金流會很緊張。我會先做定製的業務,防止壓貨壓款。這樣我們可能不會像之前那樣順利。」

裴霈一點就透,問高潔:「髙姐姐,你不會不付我稿費吧?」

高潔說:「不會。」

她笑:「那麼哪天你不付我稿費了我再計較。」

岑麗霞跟著說:「我也一樣。」

高潔握了握她們的手,只覺自己歷經了滄桑和劫難後,還能感受到這些鼓勵,這就是對她最大的尊敬和支援。她真誠地說:「謝謝你們。這個品牌是我的開始,我不會半途而廢,我也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高潔就此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讓自己仍有資格坐在這間「清淨的慧眼」工作室裡,仍有資格和願意陪伴她的合作伙伴共同奮鬥未來的事業。

就這一段日子,她忙得似陀螺一般,分秒必爭。白天招待客戶,傍晚同網店運營公司溝通網店設計開業事宜,晚上忙設計,做設計時還不得不應付羅太太時不時突發奇想的刁鑽建議。這些工作全部在工作室內完成。

為了不擠佔裴霈的睡眠時間,高潔買了一張高低雙人床。裴霈貼心地笑稱又回到求學時代,十分開心的樣子。

高潔的私心裡也很滿足,夜裡她做設計時,有裴霈相伴寫劇本,人聲氣息陪在左右,她不用胡思亂想其他。

此時的高潔,不願獨居,好像不能獨居是和於直同居後的後遺症。她已逐漸真正地害怕孤獨,也正式直面著這份害怕。

就像宴會那夜的不能發聲,也逐漸變成了後遺症之一,尤其近日發作得越發嚴峻,咽喉時常被什麼堵住而忽然失聲,有一回發作在同網店代運營公司做網店設計確認的關鍵當口。

這次洽談結束後,裴霈關心地問她:「高姐姐,你先去看個病?」

高潔還在強自支撐:「我沒事。」

裴霈說:「小病拖著會變成大病,這也是對工作的怠慢。」

高潔一想也對,這時候的自己是不能夠垮的,她不敢怠慢,第二日就去了醫院。

高潔自小就是胡打海摔不易碎體質,不會經常生病令母親操心,一年中間絕少往醫院報到。這是她來到上海頭一回去醫院就診,很是找不到北。經過預檢,去了喉嚨科候診。排了老長的隊,終於輪到她時,主診醫生先是做了例行檢查,發現她的喉嚨有些炎症,開藥前隨口問了一句:「最近有沒有性生活?」

高潔一愕,這教人如何回答呢?

醫生一句話,瞬間將她拉回月圓夜假婚房裡的荒唐時。那才是一切局面中最難堪的局面,難堪到高潔竭力想將之徹底自腦海中抹去,難堪到高潔在事後根本忘記了於直當時帶著怒意的行動並沒有讓他們來得及做任何保護措施。

醫生也許發覺高潔的難堪,便好意解釋:「有些早孕的病人因為反應會併發咽喉炎,如果不說明白,我們糊里糊塗開了消炎藥就不妙了。你不要介意啊,一般我都會問問年輕女病人的。」

高潔期期艾艾,七上八下:「我……不知道……」

醫生看她的面色就看出些許意思來,轉手開了一張驗血單:「你去抽個血,查查hcg.」

高潔瞬間好像看見夜宴裡那個冰涼的漩渦又在向她緩緩移近,裹挾著另一個審判。

一個小時以後,坐在她面前的婦產科醫師通知她:「早孕二十八天,封閉抗體陰性,儘快找——」醫生再次低頭確認了一下高潔醫療卡上的個人資料,謹慎用詞,「孩子的爸爸一起過來治療。」

高潔渾渾噩噩地盯著醫師手裡的驗血單,昏昏聵聵地聽著那些專業術語。

這宗命運的審批果然轟然降臨,甚至百上加斤,重錘在她身上,又陷她於漩渦之中。

高潔在浪裡忽上忽下,無法組織好思路和語言,垂首半天,只是能抓住那一星半點兒的提示,糊塗地問:「怎麼治?」

醫師看眼前的女病人臉色青紅難辨,手足無措,耐心地一次性講完整:「這種療法要從孩子的爸爸體內抽取一定量的外周血進行離心沉澱機淋巴細胞分離培養,再輸入女方前臂皮內,增加女方體內封閉抗體的水平。你回去好好想想,但是時間不多了。」

從婦產科門診室出來時,高潔無力地靠著醫院的長廊站了好一陣子。攘攘人流在面前湧來又湧去,在她眼裡旋啊旋,她又看不清方向了。本以為可以勉力重新起航,誰曉得一個浪頭又被擊下。

高潔抬起右手,右手冰涼,她放在腹上。

這時候才有了真切的聯想,那裡面孕育了一個意外的生命,陪伴了她二十八天,就在她以為孤獨無依的時候。

可是,生命傳承自她,也傳承自絕無可能再有牽連的於直。這便像一條繩索,又拉她進過去不久恐怖至極的那盤棋局。可是……可是,她尚未決定是否要他,醫學的審判便毫不留情地告訴她,他的去留已非她個人所能決定。

高潔走在太陽底下,心頭涼的徹底,影子行得寂寂,也許想了很多,但是千頭萬緒最後化作一頭雲霧,她身困其中,在路上轉了一圈,又回到了醫院。

她並不十分清晰自己來醫院的目的,只是徑自走到了婦產科。她聽到診療室裡的醫生問病人:「真的決定流產了?」她看到雙肩瘦削的女人緩緩地點著頭。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受驚一樣退出幾步,坐倒在走廊的椅子上失神。她聽到了附近不知是誰正在訓斥著誰。

「自己製造的生命,自己不去承擔,是把自己的失責強加在一個新生命上,剝奪掉別人的權利。你的境況艱難,可以理解,但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做?這是謀殺!」

高潔驚跳著站起來,眼皮好像跟著一塊兒跳起來。她想起來了,在好幾年前,曾經在她手上失掉的那條生命。她無所遁形了,拼命想要找個遁逃的地方,倉倉皇皇地離開了婦產科,又走出了醫院,外頭日光很烈,照得她灰頭土臉。

她漫無目的地沿著意識中的路走著,遠遠的鐘聲傳來,是靜安寺裡的佛鐘,穿過陽光和她混沌的思路,重重地敲擊她的思髓。她受到牽引,走進鬧市中的這扇廟門,站到了院落中央,望向魏巍殿宇,被巨大的莊嚴所籠罩著。目光所及的是院落內承載香客許願硬幣的銅塔,許願的人們將硬幣拋上,有的落進塔內,有的掉落地上,於是他們有的欣喜,有的失落。

塔上鐫刻的是這樣一行句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兒時聽母親念過千百遍的句子,而今仍是不懂不透。

高潔辨不出自己的悲欣,只是站立在遠處,也許過了十幾分鍾,也許過了更久。

一直到身邊擁來了一群人,領頭的是位蒼髮長者,在銅塔面前搖首:「不珍惜現在擁有的,卻寄望將來的給予,是不應當的。」

高潔心中茫茫地在問:「為什麼」,現實裡也有人在問「為什麼?」

「因緣和合,緣起緣滅,瞬息即逝。凡人最大的責任,只有在當下好好活著,好好對自己,好好對別人,好好承擔你必須要承擔的人。這是誰都有的權利和義務,過好此刻,就是好過一生。很多人都不自知。」

是嗎?高潔想。

在香菸嫋嫋中,她好像看到自己的生命正隨之流淌,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清晰而明確,她的生命裡牽連進了另一個新的生命,在她的當下,也在過去讓她恍恍惚惚的二十八天裡。一切因她過去亂七八糟,稀裡糊塗的二十八年的生命而起。

可是,小小的生命是無辜的,是她在此時此刻唯一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