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穿好西服,看著高潔重新裝扮好自己。
他們兩人就像兩個戲子,盛裝掩去眉目,粉墨登場,扯開一齣不過是全劇幾分之一的摺子戲。沒有開始,也不會有結局。
一開始就不該去留戀惋惜。
於直將手裡的籌碼推到了祖母面前,他疲憊地坐在沙發上,任由祖母蒼老的雙撫摸在他的臉上,然後他握住了祖母的手。
祖母的手很涼,他的手也很涼。
祖母問他:「你這麼做開心嗎?」
於直狡猾地沒有正面回答。他提供給祖母的證據就是板上釘,鐵證如山,祖母已經不能對穆子晙的網開―面。
林雪收回自己蒼老而力衰的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放在於直甩出來的證據上,久久沉吟,然後長長嘆息:「你們終究是一個個要獨立地飛,我擋不住啊!」
於直說:「奶奶,時代不一樣了,大家都要進步。」他從檔案中抽出一頁紙,是一份演講稿,他遞給祖母,「奶奶,啟騰對我們這麼用心,相信您也看出來了,因為他們自己就在做影片網站。我想,他們的行動向您證明了我的戰略在這個行業裡是有價值的,所以我們的速度不能比他們慢。我想得到您百分百的支援。」
林雪冷冷地道:「嗯。」想了想,略帶一些嘲諷地笑了笑,「我的孫子為了讓我看到這個價值,不惜把局做大,讓啟騰直接殺到我跟前來,好教育奶奶明白危機。」
於直把頭低下來,認罪:「奶奶,我錯了。」
林雪又長嘆—聲,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你所願,穆子晙不能再和你爸攪合在—起了,讓她去給於毅父子打下手吧。你爸,就交給於錚管著。」她眼睛裡頭精銳的一線光射到於直身上,「你的‘路客,要上市,奶奶會成全你。於毅一直鬧著要集團上市,奶奶也成全他。你們都做出遇神殺神的姿態了,奶奶再擋著你們,就太不識相了。以後這個世界,終究是你們的。」
於直聞言心中一顫,又有些內疚,不自覺地就摸摸脖頸。
他的手被祖母拍下:「每次有想法就摸脖子,壞習慣。」
這是祖母熟知的他的習性,薑還是老的辣,他的打算不知何時被祖母洞穿,但目的終究是達到了。他有些討饒地道:「奶奶。」
林雪又嘆一聲:「這樣安排,你還滿意嗎?」
於直坦率道:「對穆子昀的安排,我是不太滿意的。況且這幾年她在集團裡頭也撈了不少好處。」
林雪又想了良久,才道:「穆子昀,她……對不起你,但是……你爸對不起她,她對我們家又有很多功勞。你動手動到這裡,我管到這裡,都是極限了,接下來,看造化吧!奶奶雖然一向賞罰分明,但這是-筆糊塗賬,我年紀大了,暫時算不清楚,也不想仔細算,把你爸爸再算進去也不好。」
於直不語,默默將桌面上的檔案都收起來,聽到林雪幽幽地又說道:「這也是對我認不清形勢和市場的懲罰呀!」
於直低垂下頭,再次認錯:「奶奶,對不起。」
林雪吩咐:「高潔那邊,我看也是你的―個局。你們好合好散吧,把靜安寺那套房子送給她,算是對她的一點補償。」
於直起身立定:「奶奶,我們出去吧。」
林雪將手交給孫子,這一次,是真的將權柄交付出去,不是沒有不得已但是也有些許放心。
年輕人的目光更長遠,充滿著屬於這個時代的商業直覺,還有著原始的幹途和狠勁,這已然不是她能控制的時代。她是真的年紀大了‘那麼,就借勢往後退一步。
於直將門開啟,林雪由孫子引領著,走向舞臺中央。
下部
第一章你想要的我已失散
於直站在舞臺上,看著臺下靜立不動的高潔。他今日的言行,將會在她的意料之外,但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講完他該講的話,施施然步行下臺,面帶著笑容向從賓客頻頻頷首致意,誠懇而親切。
剛才討論著今晚壽宴上這宗婚事的人們再度嘈嘈切切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正常正常,也許之前傳的都是緋聞呢,倒是我們多操了八卦的心。」
「不是不是,我看到傳聞裡的新娘子了,她不就站在那兒嗎?我在臺灣的報紙上看到過她的樣子。」
眾人紛紛問是誰,訊息靈通的那一位遙遙一指。
於直走下舞臺以後,高潔仍舊站在大廳走廊中央。這時候舞臺上已換了今年當紅新偶像獻藝演唱,激越的音樂響起,熱情的光影回籠到正得勢的人兒身上,燈光早已眾高潔身上移走,她被籠罩在一片黑暗裡。
高潔在這個時候看不見於直了,於直已經投入他的家庭群中。世間天地,又只剩下她一個人,或者從來只剩下她一個人。就像現在,周圍分明都是人聲圍繞著,但她不覺得那是人聲,那激越的音樂分明是一浪更勝一浪的潮聲,將她推倒,將她淹沒。她握緊了雙手,才感覺到手心裡浮出一層冰涼的汗。
高潔漸漸有了些知覺,身體中有一種鈍痛自深處蔓延開來,是她沉入潮聲底部唯一的知覺。
她不能停留在原地,她必須動一下,證明自己還有其他知覺。高潮緩緩移動,移動到一個可以避開人和人聲的拐角,將自己藏入拐角的陰影裡。
今天是她的結局,她知道。預料中的結局卻有一個難堪到極點的書面。
高潔在拐角陰影裡,抱緊自己的雙臂,給予自己一股力量,不能在此刻跌倒失態。
於直就坐在祖母身邊,和大堂哥於毅、二堂哥於錚將祖母眾星拱月一增圍在正中間.他聽到於毅討好地對祖母講:「奶奶,這道秋葵做得不錯,給您嚐嚐。」
他又聽到鄰桌的父親對穆子昀講:「不舒服的話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聽到祖母答:「就你嘴甜,嘗過覺得好吃,就一定千方百計哄我跟你一起吃對吧?」他又聽到穆子昀在答:「我沒關係。來來來林總,我再敬您一杯。」
於直的聽覺是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擴張著,他的視覺也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擴張著。他看著高潔一步一步走進了宴會廳左首出口處出菜間的屏風後.她沒有先態,沒有逃跑,而是仍然留在戰場上。
於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於毅叫起來:「阿弟,再來一杯。」
他們兄弟三人不約而同地站立起來碰杯,也向賓客們舉杯,又是一陣歡呼。一浪一浪,像潮起的黃浦江,將落水的人沒頂。
高潔抱著手臂,避讓著進出送菜的服務員,眼睜睜看著宴會廳中的觥籌交錯。
好心的領班上前詢問:「小姐,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高潔說:「不用了,謝謝。」
話說出口才發現喉嚨居然啞到發不出任何聲音。領班也發現了,關懷道:,「您是不是不舒服?」
高潔清了清喉嚨,終於將聲音逼出來,又低又沉,根本不像自己的聲音:「沒有,不用了。我稍微站會兒。」
領班服務態度專業。不再打攪顧客的自由行動。
於是高潔的站立和等待一直沒有被打攪,她站到宴會廳內賓主盡歡,宴席散場,人聲漸歇。她耳畔的潮聲也漸歇。沉入人海中的於直浮了出來,他笑著與賓客擁抱,笑得得意極了,連剛才站在舞臺上時眼睛裡頭的冰冷也融化了.高潔的腿腳已經站得僵硬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站下去。她做的戲、她唱的曲,俱為身邊人所洞穿。而那個人做的戲、唱的曲,她卻一直未明。
她身體中的鈍痛錐心而難解,全部的痛化成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高潔邁開了第一步,接著第二步就走得比第一步更容易了。她越離於直最近的那張桌子時,從桌面上抓起一杯剩著半杯紅酒的高腳酒杯。
她的耳邊有個聲音喚了一聲「關止」.關止是誰?高潔有些混亂地想,她的頭腦是有混亂的,但是心中清楚此刻自己的腳是不聽自己話的,直直地朝著於直的方向疾步過去。他送的客已經離去,她要和他一對一照個面。
喚關止那人是徐斯,他看到高潔疾風一樣從他身邊掠過,拿起漠北面前沒有動過的紅酒,直衝於直而去,就心道不妙。高潔動作太快了,他來不及伸手,只能提醒離於直最近的關止。
關止同徐斯觀察到了同樣的不妥,他剛要伸手,就被身邊的妻子拽住了胳膊。他的妻子用了很大的力氣,阻止了他去管這件閒事。
他們都眼睜睜看著高潔拿著一杯紅酒,旁若無人,甚至有些氣勢洶洶,疾風一樣走到於直跟前,手一揚,紅酒像一陣急雨一般朝於直兜頭灑下去。
在高潔自暗處走出來,步伐越來越快開始,於直就在等著小白貓撓過來的一爪子。
那會是怎樣的行動呢?她拿起了還盛著紅酒的酒杯。好吧,那就來吧。
於直沒有躲開高潔的迎面而來,就像他當初沒有躲開小白貓的一爪子,那都是無傷大雅的。
在淋漓的紅色液體撲面落下時,於直閉上了雙目,任由它們自他的發滑落到他的面孔再滴落到他的白襯衫領子上.應該是無傷大雅的,但真的接受這一爪子時,於直心頭還是冒了一小股火焰。
高潔看著於直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眼睛裡頭有隱隱的怒意和冷冷的輕視。然後他的手伸過來,像手銬一樣扣住她的手腕:「我們是該談談了。」
場內還有零零散散的賓客以及於家眾人,他們全部看到了此刻的變故。但於直沒有讓他們有更多的窺視機會,他幾乎是拖著高潔進入剛才祖母休息的那一間休息室。在關上休息室大門時,他重重將高潔甩開。
高潔一個踉蹌,差一點摔倒在地板上。她勉強立定,卻還是被憤怒亂了氣息,。咬一咬唇,才發覺自己竟然氣極到無法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