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於直鎖好門,越過她身邊,坐到了沙發主位上,自茶几上抽了兩張餐巾紙,將發上臉上的紅色酒漬抹去,將紙巾團入掌心,兩手十指交叉握拳,輕輕鬆鬆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勾起了嘴角,淡定地望著她。

他慢悠悠地說:"髙潔,這不就是你―直計劃著的結局嗎?你準備了什麼結束陳詞?「這一刻的於直,和剛才舞臺上的於直是一樣的,冷淡而殘酷,熟悉得不得了。高潔想起了她在熱帶雨林裡領教過的——雨林裡的百獸之王美洲虎,巡視自己的領地和自己的獵物時,就是於直此刻的姿態和眼神,籠罩在她頭頂的巨大恐怖,瞬間滅掉了她的憤怒和氣惱。

她的雙腿又僵直了,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她清清楚楚地聽到剛才於直的問話,也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心臟急速跳劫的聲音,就像當時見到美洲虎一樣,她的血液幾乎是在逆流。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害怕,還是有著其他的情緒,複雜到她渾身冰冷得仿似還沉在漩渦中央。

於直往後靠了靠,讓自己的姿態更悠閒一點。

站在他對面的那個女人,持著倔強而矛盾的態度,露出倔強而矛盾的表情,彷彿想要和他同歸於盡,又像害怕與他接近。

他有辦法讓她很快就不矛盾,然後立刻氣餒。

於直鬆開手撫了撫脖頸:「穆子昀從你手上拿了百分之零點五的股權以後,打算賣給啟騰集團。」

那個女人倔強的表情陡然鬆開—絲裂縫,本來就矛盾的心靈堡壘搖搖欲墜。

高潔的心頭是被於直這句清清淡淡的猛地一震。她的混亂原本是一股本能的衝動,讓她做出本能的應激反應,於直的一句話就像—記冷槍,讓她本能的情緒全部退散,腦海中一些原本模糊的意識就像拼圖—樣拼湊起來。她的身體抖了抖,連聲音都附上了害怕:「什麼?」

於直緩緩說道:「你的百分之零點五給了啟騰以後,他們就是盛豐集團的控股方。」他冷笑,「穆子昀打算把我們家賣了。而你,高潔,你和她籤的股權轉讓協議,在她打算的這筆買賣裡,很重要。你明白了嗎?」

拼圖在髙潔的腦海裡緩慢又清晰地一塊接一塊合併在一起,拼出來的卻是另一個更大的漩渦,恐怖,駭人,毫無預料,她早已經置身其中而不自知。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極力發出聲音,發出的聲音卻是在求證可怕的現實:「你……什麼時候開始的?"於直又笑了笑,風流的嘴角微微勾起,將背後的真相重重落下:「大概是從阿里山就開始了吧。」

高潔好像被凍水沖刷,冰寒劈頭淋下,戰慄緩緩散開。

於直繼續用高潔已經熟悉了幾百遍的調情語調,把冷情的話講出來:「你我雙方還是合作得挺愉快的,各取所需,各得其所,我幫了你,你也幫了我。就當這是一場互利互惠的商務合作吧!最後這—場——」他頓了頓,心頭那一點起源得莫名的怒火至今還未消除,這不應當,他的口氣重了重,「本來你不就計劃著嗎?就是被我提前執行了。咱倆起不虧欠。」

高潔腦中的拼圖,已被轟然爆裂,目光漸漸模糊,老式酒店的陳舊色彩在她眼前跌跌撞撞,明明應該被固定的光線跟著搖搖晃晃,交織成一張棋盤——就像她被他們披上的衣裙。

那個男人——那個叫於直的男人,就坐在棋盤之外。她內心隱藏的陰謀,一路孤單的圖謀、逐日而生的愧疚,一切都被他窺透洞穿。她內心隱藏的陰謀和慾望,早就被捕捉到這張棋盤上明晃晃地盛放,被對方假裝入戲的姿態無情地調戲著。

可是,這樣一個時刻,聽完執子之人的陳述,那樣巨大的黑幕以及她愚蠢到極點的行動,瞬間讓她的憤怒連釋放的立場都沒有。高潔驀地惶恐起來,面對審判,她無可辯駁。

於直看著又怔怔地站到光線中央的髙潔,她臉上原本同歸於盡一樣的倔強盡數消失,而矛盾也漸漸明晰,取而代之的是流轉著的難堪、悲憤、無奈等一言難盡的表情。

她潑他一杯紅酒以後,他以為她可能會像髙潓那樣激動到歇斯底里,發作到可能令他無法招架。

誰知她如此平靜,平靜得近乎可怕。

於直原本打算在高浩開口前,不敘—言,但高潔一直無言地站立在他對面,沉默得他好生難耐,於是他破規補了—句:「高潔?你剛才不是還想說些什麼嗎?」

高潔也想說些什麼,張一張口,才開一道情緒口子,震驚冤屈羞怒憤慨愧疚自慚種種痛楚叩門一樣襲擊過來,痛到她又不能正常發聲。

自典禮開幕,她一直在失語狀態,在整個棋盤上,她也一直失語,盲目。差一點禍及他人,包括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於直眼裡的高潔將微張的嘴閉上,如他所願地塌陷了堡壘。

高潔的雙肩跟著塌陷,她的嘴唇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搖了搖頭,將手指上的戒指除下,扔在了面前的地毯上,戒指在地毯上一路滾動,一直到於直的腳下。

於直看著腳邊的戒指——以水沫玉裝飾的犬眼,以縞瑪瑙點綴的犬鼻,以鑽石鋪鑲出的斑斕犬身,都是以最華麗的外表包裹的謊言。、高潔痛苦地動一動山石落根般的雙腿。這是不應該再停留的現場,兵敗如高山傾倒,渺小的自己,愚昧的自己,已不能現世。念及此,她終於積聚出一股力量,讓她得以拔腿,繼而轉身,愈走愈快,快到幾乎是飛奔到門前,扭開門,踉蹌撲倒,又掙扎爬起。

這些動作都落到於直眼內,甚至在高潔跌倒在門前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但也只是站著,沒有讓自己更向前一步,而是看著高潔又扶著門框爬起來,風中弱枝一樣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於直俯身撿起戒指。

這出摺子戲終是落幕。

他將戒指放入口袋中,在原地站立了一小會兒,從容不迫地走出門,順手將休息室大門關上,就像親手落下這出戲的帷幕一樣。

他在門外看到了高潓,高潓的那張臉和高潔差不多慘白,她離他差不多五米遠,並不走近。

於直笑著打了個招呼:「潓潓,你好。」

高潓又往後退了兩步,她的表情是有些惶恐的:「於直,你太可怕了!」

於直仍是笑著:「潓潓,你在說什麼呢?」

「於直,我今天過來並不是因為認了輸,而是不想輸掉姿態。但是來了以後,發現這一切簡直……簡直不是我能理解的。你太可怕了!你到底在幹什麼?你和我分手,和今晚的這一切有沒有關係?你是不是把我們家都——」高潓問到再也問不下去。於直說:「你想看的,都看到了。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高潓猛地搖搖頭:「算了,我不想知道為什麼了,就算高潔活該,也算我活該。我不想讓我自己更活該。我……我走了。」她轉過頭,像是怕被真相追趕一樣匆匆逃離現場。

於直仍是不疾不徐,漫步走入已經散場的大廳。

於毅得意揚揚地迎過來:「善後善好了」他拍著於直的肩膀,「走,喝一杯去。」

於直襬手,他看到了正在協助林雪的助理管理收尾事物的秘書,把她叫到跟前,囑咐了一些事宜。

於毅笑道:「奶奶是善心人,給穆子昀和她外甥女的補償太厚道了。」

於直遣走秘書,對於毅說:「穆子昀這員大將,奶奶可是給了你。」

於毅說:「好嘛!燙手山芋嘛!」

於直笑了笑,對於毅耳語道:「也不算燙手,回頭你好好把她以前和電視臺往來的賬務仔細查查。」

於毅心領神會,給於直比了個大拇指:「喝酒去。」

於直還是在偌大的大廳裡頭立了會兒,走出宴會廳大門前又回望一眼繁華落盡的宴會廳,戲臺上每一樣殘跡都被收拾乾淨,明天又會重啟大門,開始新一輪的繁華大戲。

他跟著於毅走出這劇院一樣的百年大樓,外面只有零星的路人,沒有了高潔的蹤跡。他想,他不能再想她了。

高潔是在五分鐘之後,自劇院一樣的百年大樓破門而出,在風中一路狂奔,撞倒一位路人而不知道歉,她更不知自己想要奔向何方。

一種痛蔓延開來,如尖利針錐刺進心臟深處,如厚重鐵錘敲擊在腦門之上,痛得轟轟烈烈、沉沉實實、不分南北。

她依舊處在她的原點,渾渾噩噩地上足發條,既無前路亦無出路地兜轉。一直就這樣兜轉。

高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盡,忽地踢到一塊硬塊,才重重摔倒在地上,耳畔只聽得沉沉江水流動和呼呼秋風吹拂。四周暗黑無人,只有江水兩岸的民宅閃著冷冷的燈光,一星兩點,是她眼前冒出的金星。她昏沉而茫然,彷彿夢裡不知身是客,不知今宵去何方。

有帶臂章的夜巡人路過,好心過來攙扶她:「這個姑娘怎麼回事?生病了?要去醫院嗎?」

高潔推拒著:「不。」

她被陌生人扶起來,才覺出身上的冷。

「快回家吧?現在沒有地鐵了,前面可以交到計程車。」

她在好心人的指引下,走上被路燈照亮的筆直大道,車站停著暖黃色的計程車,她糊里糊塗鑽進其中一輛。

司機問她:「小姐,去哪裡?」

高潔下意思報了個地址,司機踩下油門,汽車啟動把她的意識也啟動,她慌亂地說:「不對,不是這裡。」

司機好脾氣地問:「那麼是哪裡?」

是哪裡呢?她去哪裡呢?她剛才報出的怎麼是於直公寓的地址呢?那也是棋盤上的格子,陷她進去的格子。

她小聲地無奈道:「我不知道。」

司機沒了耐心:「小姐啊,你別跟我們這種做通宵生意的開玩笑,不用車就下去吧!」

可是車內溫暖,高潔不願離開,她扒住座椅:「去常德公寓。」她終於想出她唯一可去的地方。

這裡離常德公寓並不太遠,也就十幾分鍾路程,很快抵達。高潔付錢下車,一路跌撞走到「清淨的慧眼」工作室門前,往兜裡摸鑰匙,才發現這件被別人披上的衣服,一點偽裝和庇護都不給她,沒有衣兜更沒有鑰匙。

高潔敲了敲門,很快有人開門,裡面透出一線光亮,高潔支撐自己的力量已經透支,癱軟乏力地倒頭就栽了下去。

她浮浮沉沉地睡著,不知今夕是何夕,時不時不安穩地抽搐一下。睡時無夢,醒時也不覺已醒。等到有人伸手撫摸她的額頭,她不得不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