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直懊惱地發現他不但習慣了每晚的晚餐和夜宵,也開始習慣每晨的擁抱和親吻。這些習慣像調整的生物鐘一樣被撥入他的生活。
還有比這個習慣更可怕的是他在清晨的行動。
於直變得和這個城市裡的任何一個居家男人一樣,會在清晨拿著小銅鍋到公寓小區外弄堂口的生煎店裡買點心,有時候是生煎,有時候是湯包,有時候是粢飯糕,他不太買小餛飩了。因為高潔的小餛飩做得很出色。
高潔一邊吃早餐一邊說:「生煎有一點難做,湯包和粢飯糕可以試試。」
於直就坐在她的對面,看她吃得嘴巴鼓鼓,小動物一樣滿足。他手裡捧著她早晨起來煮的奶茶,看一會兒她,才喝一口,說:「吃早飯就不用動腦子了,不需要你動腦子的事情,就安心享受吧!」
高潔又問:「聽說你們上海男人都很會過日子做家務,買個早飯就是讓我享受啦?這個標準太低了。」
於直嬉皮笑臉,「我們上海的男人分層次的,頂級男人主內又主外。我稍欠缺,主外半主內,也能打個八十分。」
高潔用舌頭頂著上牙床,眯著眼睛皺著鼻子,做了個鬼臉嘲笑他胡吹。
高潔有些小動作和表情,就和孩子一樣,喜歡肢體接觸,喜歡做鬼臉。這些都是她自己不自覺的動作和表情。她做鬼臉時,總露出小小舌尖,紅豔豔的精靈,颼颼往他眼裡飛。
於直記得今早有個會,不能和高潔見識了,他說:「不相信就算了。禮拜六帶你去個貨真價實的頂級男人的婚禮。」
帶高潔參加莫北的婚禮,毫不意外又和自己一大家子人撞個正著。
祖母這次按捺不住問他,「這位高小姐和你是個什麼情況?」
於直當著一桌子自家人的面,朝著祖母拿出特別誠意的表情來,「奶奶,我挺喜歡她的,她人也挺好,順利的話,我想應該是到了考慮結婚的時候了。您不是也很喜歡她的設計嘛?」
一桌子人每個都在暗暗側目,但無人發言。他們家向來個人掃門前雪,絕不多管別他閒事。唯一真正替於直開心的也只有林雪,她摸摸於直的額,「我們家阿直是該娶老婆了。」
而於直的注意力只在穆子昀一個身上。
這位昔日的小助理,今日的副總經理雖然不能以兒媳身份位列於家族譜,但也能憑自己實力入席於家任何一席飯局和應酬。
於直心頭暗流湧動,這樣的機會他以後不會再留給穆子昀了。他的速度還得再快一點兒。穆子昀就坐在他的對面,微微笑著,毫不動容。
他很快就會讓她動容,然後讓她快速行動。
於直在發小聚會時,向高潔求婚,如他所料,不但高潔意外,發小們全部都很意外。
在用餐完畢,男人們到花園吸菸閒聊時,莫北又問他一遍,「你真的決定了?」
於直笑著瞅莫北,「你這反應怎麼就像女方的爸爸一樣。幸虧你生的是兒子。」
莫北摘下眼鏡,捏捏眉心,是關止開口接了話頭過去,「比較反常的事情通常代表著不太正常。」
於直說:「你老婆反應最正常,你能不能近朱者赤一點兒?」
關止嗤笑一聲,「她認識你才多少天?我認識你多少年了?只求你以後別爆出讓我老婆路見不平的事情拖累了我。」
徐斯倒是嘲笑起關止來,「嗨嗨,結婚多少天了?啊?還沒搞定哪?看看人家。」他指指於直,「搞得妥妥的,學學啊!」
關止「喝」一聲冷笑,「幸災樂禍的成本很高,徐老闆別笑得太早。」
於直笑著一手搭著關止肩一手搭著徐斯的肩,「行了行了,我正是因為重視才和你們聚會時提起來的。」
其實發小們是否當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高潔是否會同意,但是看高潔的反應,有些搖擺和猶豫。
她最近心思用在他們的情愛上少了些許。
於直查過高潔最近的網路瀏覽記錄,雖然她刪除了上網歷史,卻因為毫無it常識,根本不知道於直接的是區域網,分分鐘就能調出她所有的電腦使用記錄。
於直想,不論高潔在棋局擺子的最初,她那讓他發了狠和恨的初衷是什麼樣的,他也儘量去配合,去幫她幫到這個地步了。她以他作為武器做的這一切未必真能徹底報仇雪恨,但也足夠讓她痛快。
接下去,該是讓高潔真正體現在自己這盤棋局上的作用了。
可是,他內心逐日地逐日地有一種隱隱的推拒和一種殷殷的期待浮出來:如果高潔走的並不是他預料的那條和穆子昀有著深刻糾纏的路,了卻她的心願,繼續維持他習慣的現狀,未嘗不算是一種補償。只是對穆子昀要再另謀他策,會有點頭痛。
但是,如果高潔走到這一步還是選擇同他背道而馳——這兩個背道而馳的念頭已經超出於直想要深究的範圍,他是想太多了,不能再往下想去——至少這個局,不論高潔如何選擇,於他,都有好處。
於直在最後這樣想到。
潔身自愛(48)
他在穆子昀前腳和於毅在君悅喝完咖啡,後腳就把於毅約去佘山打高爾夫。
打了四洞,贏了於毅兩杆,他對於毅說:「哥,我們是一家人,錢是不可以讓外人賺走的。」
於毅帶著鴨舌帽,壓低帽簷遮住眼,對著球洞瞄準,「阿弟,你在講什麼?」
於直站在於直的身後,他比於毅要高半個頭,看球洞能看得更準,他提醒於毅,「往左一點。」在於毅把這杆球打出去後,他才說:「啟騰一直想兼併一家比較好的影視公司,他們很有實力,但是打兼併戰的風格是絕對控股。把股份賣給他們,不如說服奶奶同意我們現在上市。我們在這個行業土生土長,上市後肯定比從啟騰那邊拿得多,也不用在市場上擔不孝子孫的名聲。」
於毅拍拍於直的肩膀,「我勸不動老人家啊!我和我爸提上市提了多少年了?奶奶眼皮子瞅過我們一眼沒?「於直拿過於毅手裡的球杆,拍著於毅的肩膀,和他一起沿著旗杆走向果嶺。
「阿哥,如果我們找個辦法讓老太太既答應上市,又讓穆子昀出局,永遠只有她那百分之零點五,你覺得好不好?」
於毅並不意外但略為懷疑地看一眼堂弟,「辦法呢我和我爸這些年想了不少,總是等不到天時地利人和一次搞定。還有你爸,他現在和穆子昀同一鼻孔出氣,雖然還是不想娶她的樣子,但是在錢方面對她是言聽計從。他早對啟騰的報價動心了。你看,這些話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說,怕你面子上過不去。你也勸勸他,別老顧著享受,不管我們家興衰。這是多危險的事啊!」
於直加在堂兄臂上的手勁更大了些,「所以你的那份就更不能去給他們助紂為虐了。你呢,給我一點兒時間,讓我試試看。如果成功了,那我們兄弟叔侄算是保全了於家祖業,還能讓奶奶順應時勢,放開盛豐,同意我們年輕人的想法。萬一不成功,你大可和啟騰再去談個價格。這說明天意如此,要我們於家換個活法,我也不阻止你發財。」
於毅眯著眼睛笑著地望於直,「阿弟,你給我一次交底交得太徹底了啊?你要阿哥做什麼呢?」
於直把於毅手裡的球杆拿過來,「戲要一起唱才行,上陣兄弟配合,才能一箭雙鵰。」他一杆將球揮進洞。
於毅勾著他的肩膀,「來來來,咱哥倆兒去喝一杯。」
這夜回到公寓,高潔新學了越南牛肉湯河粉的做法,只做了一碗,擱在桌上,等著晚歸回來的於直享用。
於直進門後,沒有即刻去打攪在工作室裡又埋頭苦幹的高潔,一個人獨自坐在餐桌前,將夜宵吃完。高潔的烹飪天分極高,初次嘗試的菜餚也會有不錯的口感。
於直看到陽臺上又多了幾盆花,電視櫃上多了幾個藝術品,甚至牆壁上都多了幾幅複製工藝極好的裝飾畫。
他的手機裡有昨日晚上言楷發來的簡訊,資訊極短,「金茂談好了。」
昨晚高潔回來,做的菜餚,佈置的紅燭都很有情調,但是和她的狀態不符。她整個人恍恍惚惚,恰似失重。
於直當時帶半分篤定半分忐忑坐下來,燭光晃在格子紋路的桌布上,在他面前像鋪開一張棋局。他執子佈局良久,也許今日就要破局。
從阿里山下來以後,他藉著高潔的局、穆子昀的局,一步步走到布出自己的局這一步。高潔終於還是將自己變成他親手埋下的伏筆,那麼義無反顧,毫無猶豫選擇在這一晚發揮出她在局內最大的作用。他將會執此子邁出至關重要一步,繞老大一圈,只為將對方的王和後一併狙擊。
高潔在燭光裡答應了他的求婚。他們倆都草率地完成了這樁婚姻的盟約。
這樁盟約締結得簡潔而可笑到於直因此而意外。作為於家族人,他老早忖過自己未來的婚姻也許會像於毅於錚的那樣,成為自己事業上的一塊有力基石,他亦對此表示無比的贊同。只是沒有想到最後尚未成為有力基石,而是先成為一枚棋子。
有點兒舉輕若重了。
於直在燭光里望到了高潔猶豫的眼神透露出來的沉甸甸的心情,他吻她的時候,發了點狠。如果她沒有這麼堅決的意志,如果她拒絕了他的求婚,如果她沒有去赴金茂之宴,那局面又會是如何呢?
她給了他一個莫大的良機,又摧毀了他心中一些未定義的情緒。他甚至尚未來得及釐清這些情緒。
這夜於直獨自吃下那一晚牛肉湯河粉。那個心虛的女人,從昨夜開始,就在迴避著他,連晚上睡覺都窩在床邊小小一角,避免觸碰到他,今日早起更是難得地早早就出門上班。
於直也沒有什麼心情正面面對她,管自洗漱完畢後,上床睡覺。
高潔在夜裡十二點多回到的床上,沒有發出沉重的呼吸聲,代表她根本沒有入睡。也不知道她晚飯吃了沒有,她的肚子發出了「咕咕」聲。於直乾脆就坐起身,用自己「餓了」的藉口拉著她去霍山路吃夜宵。
這是高潔比較喜歡的一種相處方式。跟著他走入平凡街道,品嚐最普通的世俗的美味和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