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亞維濃市中心的「畢」廣場(piacepie),黎明之前總也浮現一幅荒涼迷離景象。
它是一個建築風格混雜的廣場,兩側充滿破舊但高雅的建築物,可是正對它們的卻是現代都市計劃下造型詭滿的紀念碑,這一定是建築系畢業生免費提供的偉大傑作。當然,廣場的景觀破壞無遺!
在這個醜陋難看的東西四周,鋪著粗糙的石板,石板上擺著一張張長長的椅凳,走累的觀光客可以在此休息,沉思片刻。
廣場周圍另矗立一幢汙黑灰濁的三層水泥建築物,在週末早上八點前即停滿汽車。但真正造成汽車客滿,同時使我早早趕到廣場欣賞泛紅黎明的主要原因,正是停車場下面有亞維依最好的食品市場——亞勒市場(lesha11es)。
我在六點差幾分鐘抵達,把車停在第二層所剩無幾的車位中。
下方的廣場上,有兩位流浪漢,他們的膚色和所坐的椅子相同,兩人共飲一瓶紅酒,輪流大口喝將起來。一位警察走上前,做手勢要他們離開,然後雙手又腰瞧著。他們一副垂喪茫然模樣,就像一對前途渺渺、無處可去的難兄難弟,邁著步子又到廣場上另一邊的人行道上坐將下來。警察聳聳肩,無奈地離去。
※※※
寂靜無人的廣場和亞勒市場景象迎然。門的一側是酣睡未醒的城市,另一側則是燈火輝煌、色彩豔麗,充滿叫賣嘈雜之聲以及笑語喧譁的繁忙世界。
我跳到一旁,免得撞上一輛堆有一人高的水蜜桃木箱的手推車,一位仁兄抓著車把,一邊高喊著:「叭——叭」。
他一個飛奔,飄越轉彎處,後面跟著一列同樣超載且已斜向一邊的推車。
我眼望四周尋找可以閃躲的地方,以避開高速前進的蔬菜水果,忙不迭地衝進一家掛有「小酒店」招牌的店內。
倘若會被輾死的話,我寧可讓這種悲劇發生在酒吧裡。
招牌上寫著:傑克與伊莎貝爾,他們是店主。酒吧裡擠滿客人,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
四周的桌子坐滿吃早餐的客人,有三人閱讀同樣的報紙。滿桌的食物,簡直難以分辨一人份的食物究竟有哪些東西。大杯的紅酒旁,有一客奶油咖啡,裡頭泡著牛角麵包,酒杯邊還有一截香腸三明治,幾乎有成人手臂那麼長,尚有數不清的啤酒及微熱的脆皮比薩餅。
我忽然有股慾望想吃招牌早餐,喝半品脫的紅酒及香腸三明治。當然,一大早喝紅酒是為了獎勵夜裡的辛勤工作。我點了咖啡,並企圖看看在混亂的四周,有沒有人點和我一樣的咖啡。
亞勒市場佔地約70平方米,只有幾英寸的地方沒被使用到,三條走道將大小不同的攤位分開。很難想象在那樣混亂的時刻,客人如何找到他們的目標。木箱夾雜著紙箱,一捆捆的紙在櫃檯前堆得老高,地上到處是生菜葉,壓爛的番茄,散落的四季豆——這些都是在倉促選送過程中,掉落陣亡的犧牲者。
攤位主人忙著寫上今天的價目表,用最快的速度排妥他們的產品,好省下五分鐘到酒吧休息,他們大聲點咖啡,伊莎貝爾的女服務生像個特技演員,一手穩當地拿著托盤巧妙地穿過木箱,甚至能在特別危險的魚販區安然站定。此處地板滑溜,雙手粗糙、傷痕累累的工人,穿著塑膠圍裙忙著把冰塊鏟到展示臺上。鏟冰的聲音好似在玻璃上鋪碎石子兒。
另有更可怕者劃空而來,那就是肉販使用屠刀鋸切骨頭和肉塊的聲音,為了他們的手指著想,在陣陣屠刀刮刮的聲響中,我衷心祈禱他們在早餐時可沒喝上幾杯。
半小時後終於得以安全地離開酒吧。成堆的木箱已被移走,車輛也都停妥、原本推車滿地飛的市場,已見行人穿梭不停。一隊掃把軍同時出動,將掉落的蔬菜殘片掃得一乾二淨,價格寫在上釘的塑膠標籤上,收銀機已然開啟,咖啡也已喝過,亞勒市場開始營業。
我從來不知道在一個如此小的空間裡,可以容納這麼多生鮮食物,而且種類如此之繁多。扳指一算,共有50個攤位,大多數都只賣一種貨品。有兩個攤子光賣橄欖——各種各樣可以想象得到的材料:希臘式橄欖,尼昂(nyans)橄欖,雷伯鎮(lesbaux)橄欖,泡草藥的橄攬,混著紅色碎辣椒的橄欖,長的像黑梅或長型綠葡萄的橄攬。
這些裝在木桶內的橄欖,羅列成排,亮澄澄的,活像每個都被小心擦拭過似地。排在尾端唯一不賣橄攬的,是一大桶可利吾爾(collioure)小紅魚貨色,裝在桶子內可比沙丁魚還要擁擠。
我屈身去聞,十分嗆鼻且鹹味十足。櫃檯後面的老闆娘建議我嘗一口,就著橄欖吃。問我知不知道如何做「橄欖鯉魚醬」?並建議我每天吃一罐,保證活到100歲。
另一個攤子,則賣另一項特產。凡是和羽毛有關的食物。拔好毛的鴿子、閹雞、鴨胸、小鴨腿和最高階的伯斯雞,上面貼著類似獎牌的紅、白、藍三色標籤,上面寫著:完全經過伯斯家禽同業工會監督。
我可以想象這些經過精挑細選的雞接受權威會員頒獎時的情景,保證他們會依傳統禮儀在雞兩旁親吻。